林黛玉的枣红马横在白彦清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长枪竖起,枪尖朝天。
她没有看白彦清。
她的眼睛,像两把刀,死死钉在对面前排的弓弩手身上。
那些弓弩手被她的目光一扫,手指不自觉地发抖。
他们见过杀人的眼神。
但没见过这种。
这种眼神在说——你敢放箭,我就敢在箭到之前,把你的头拧下来。
前排的玄甲军士兵握紧了长枪,但没有人动。
因为没有命令。
也因为......他们不确定,动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沉默持续了十息。
然后,白彦清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靠吼的。
是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传遍整个战场。
“高家的兵。”
三十万人竖起了耳朵。
白彦清没有看高凌云。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将领,越过中军旗帜,落在那些最普通的士兵脸上。
那些穿着单薄棉袄的佃户兵。
那些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征召农夫。
那些手里攥着生锈长矛、连铁甲边都没摸过的底层炮灰。
“你们饿了吗?”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三十万人最柔软的地方。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答。
但白彦清看见了。
前排第三列,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年轻士兵,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
白彦清继续说。
“冬天行军,六百里路,你们走了多少天?”
没人答。
“十天?十二天?”
还是没人答。
“路上吃的什么?干饼?还是连干饼都不够,得啃冻硬的杂粮窝头?”
前排有人低下了头。
白彦清的声音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
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我知道你们吃的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两顿。早上一碗稀粥,中午一个杂粮饼。晚上没有。”
中军方向,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打下光州城,人人有赏。万金,万户侯。”
白彦清笑了一下。
“可你们信吗?”
沉默。
“上一次高家打仗,许诺的赏银发了吗?”
沉默。
“你们家里的田,是不是还欠着高家的租子?”
沉默。
“你们的爹娘妻儿,是不是还在家里等你们回去春耕?”
这一句话落下去,前排有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眼眶红了。
白彦清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被从田地里拉出来、塞了一根长矛就推上战场的农夫。
“我不跟你们的将军说话。”
白彦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
“我跟你们说。”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光州城。
“光州城里,我的兵,顿顿吃肉。”
三十万人的呼吸,齐齐重了一拍。
“白米饭管够,红烧牛肉、炖羊腩、炒肉片,三个菜,顿顿换着来。”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吃完饭,还有水果。黄梨、蜜瓜、脆枣,随便拿。”
又有人咽口水。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
白彦清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
“我的兵,月月满饷。从不拖欠,从不克扣。”
“我的兵,人人有甲。”
“不是你们身上那种破棉袄,是精铁打的,箭射不穿的铁甲。”
“我的兵,家里有田,有房,有余粮。”
“老婆孩子不用挨饿,不用给谁当佃户。”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这些饥寒交迫的士兵心上。
他们从云州走了十天。
十天里,每天两顿饭,稀粥加杂粮饼。
夜里冷得睡不着,抱着长矛缩在帐篷角落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