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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夹杂着拐杖末端橡胶垫落在水磨石地板上的闷响。
“咔哒。”门把手被拧开。
陈助理先推开半边门,侧身站定,用手抵住门扇,躬敬地将门完全敞开。
大门正中,出现了一位老人的身影。
林渊坐在沙发上,将身体前倾的重心收回,从容地站起身,他没有迈步迎向门口,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张长条餐桌的距离,观察着这位金教授。
老人家七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全白,但泛着一层打理过的光泽,身上穿着一件手工缝制的深青色暗纹对襟大褂,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扳指。
金教授也没有急着跨过门坎。
他在门口站定,拐杖拄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半阖着眼睛,目光越过餐桌,直直地投向林渊。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心理战术,在传统权术的逻辑里,长者或者上位者迟到,进门后定步不语,是给下位者施加压迫感的标准流程。
按照他们那个圈子的规矩,小辈此时应该赶紧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伸手搀扶,并连声道辛苦。
林渊站在沙发旁,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对方发出的信号。
但他不接招。
林渊双手自然地下垂,面带微笑,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不避不闪地迎上金教授的审视,他的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变过一下。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凝滞,站在一旁的陈助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眼看老头再站下去就要成了餐厅门口迎宾的门童,金教授眼皮微微一跳,终于动了。他拄着拐杖,迈过门坎,步伐稳健地走入包间。
陈助理赶紧快步跟上,在一旁打破沉默,干笑着介绍道:“林老师,这位就是金教授,咱们国内首屈一指的国画大师。”
林渊看着走近的金教授,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稳,没有一丝多馀的起伏:“金教授,你好,林渊。”
金教授在主位前停下脚步,将拐杖递给身旁的陈助理,用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桌面,这才将视线完全锁定在林渊身上。
“林渊,你的大名,我这段时间可是久闻了。”金教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感觉。
老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渊的装束,视线在林渊那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白T恤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真是后生可畏,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年轻。”金教授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出席这种正式场合,穿着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金教授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完全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看你这件衣服,也就是市面上随便买的料子吧,你要是愿意,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专用的红帮裁缝,那老师傅手艺讲究,做出来的衣服,穿出去才不会丢了咱们文化人的体面。”
这几句话说得极慢,字字句句却全是在下刀子。
表面上是在聊衣服,实际上是在查底细、立规矩,金教授在通过贬低林渊的衣着,来展示自己的家庭底蕴和阶层优越感,潜台词极为清淅。
你一个穿地摊货的毛头小子,不懂我们的规矩,你得受我的调教,穿我指定的裁缝做的衣服,你才算进了我们这个圈子。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下马威。
林渊拉开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这种纯棉材质吸汗透气,在这个闷热的晚夏初秋,穿起来远比那种紧绷的对襟大褂舒服一万倍。
“老家伙真有意思,大热天穿那么厚,也不怕捂出痱子来,这会跑来管我穿什么。”林渊心里快速闪过一句吐槽。
抬起头,迎着金教授那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笑着摆了摆手。
“金教授的好意,我可承受不起。”林渊的声音十分平和,听不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金教授的眼睛,用一种极度客观的逻辑回应:“我这个人对这些外在的东西早就习惯了,在我看来,衣服这东西的本质,就只有两个功能。”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遮羞。”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保暖。”
林渊收回手,摊开掌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性:“我这样穿,一不露肉,二不挨冻,走在街上凉快,坐在这里自在,这就挺好。”
金教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准备了一肚子居高临下的敲打之词,却被林渊这套直白到毫无美感的“遮羞保暖论”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