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者,你们做媒体的,其实大可以去民间做个随机走访。”林渊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们甚至可以去查一查孙殿英的后人,大家可能不知道,孙殿英的儿子孙老先生,现在可还在世呢,而且身体非常健康,听说做过不少事。”
林渊停下话头,盯着张敏。
张敏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孙殿英炸了东陵。孙殿英随后有了儿子,这个儿子现在活得很好。
逻辑链条极其完整,玄学实锤生生砸在满清皇陵的风水牌位上。
林渊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这笑声里没有对封建帝王的丝毫敬畏。
张敏坐在对面,捏着录音笔的手指彻底放松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大笑的林渊,她做娱记五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大腕。
那些人无论多红,在镜头前永远戴着面具,哪怕说句家常话都要看经纪人的脸色,生怕哪句话惹了背后的资本或是不小心触了霉头。
那些明星,在林渊面前差得太多了,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不仅没有任何忌讳,还亲自下场给这把火添柴浇油,他根本不怕惹事,他就是麻烦的制造者。
这种极其鲜活、充满攻击性的生命力,反而让这篇采访拥有了极其可怕的感染力。
张敏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也跟着泛起一丝笑意,知道这个关于孙老先生的话题不能再往下延伸了,再延伸就收不住了,果断收敛笑容,岔开话题。
“林老师,您刚才说的这些,明天见报绝对会引发大地震。”张敏身体前倾,将声音压稳,“我一直有个疑问,您面对大半个京圈娱乐圈的联手抵制,面对那位阎老先生随时可能递交的法院传票,您个人就真的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压力总该有一点的吧?”
林渊止住笑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泪花。
“压力来源于未知,或者力量的不对等。”林渊放下茶缸,看着张敏的眼睛,“我刚才说过了,这是一场知识与文盲的单方面碾压,你去问问大街上的理发师傅,他会因为一只蚂蚁朝他挥舞触角而感到压力吗?”
张敏一时语塞,找不到词来反驳,紧接着抛出另一个蕴酿已久的问题:“那么林老师,我很好奇,您今年才大一,年纪这么轻。”
“那些老学者研究了一辈子的清朝历史,您这些颠复性的知识,这些极其细节的史料,都是从哪里看来的,总不可能是凭空想象的吧?”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那一面用三角铁搭成的简易书架前,伸手从中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脊上用繁体字印着某个县的地名。
转身走回桌前,林渊将书扔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轻响。
“找寻历史的真相,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你沉下心去看书。”林渊用食指敲击着泛黄的书皮,“那些满清遗老研究历史,喜欢看《清实录》,喜欢看起居注。”
“那些东西记录了皇帝每天说几句话,吃几碗饭,打了什么猎,他们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自然全都是万朝来贺的盛世景象。”
林渊目光转冷,语气中的随意褪去,透出一种刺骨的肃杀。
“但我从来不看那些东西,明朝的修史,满清的修史,我基本都不看。”林渊手掌按在那本县志上,“我只看地方县志。”
张敏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破旧的书册,抬起头等待下文。
“正史是主子修的,是用来自我粉饰的。”林渊直视张敏,“但县志是地方上的落第秀才、乡绅、知县记的,县志上不会写主子多圣明,县志上只会记述哪一年哪里闹旱灾、哪一年多少人饿死、哪一年因为留头发多少个村子被屠戮一空。”
林渊食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你从那帮遗老的《实录》里,看到的是康乾盛世,我从县志里,看到的是全国人口减少一半,看到的是十室九空,看到的是累累白骨。”林渊收回手,“从县志里还原出来的,才是剥去皇权伪装后,最血淋淋的真实历史,我懂这些,很难吗?”
房间里一片安静,张敏她原本以为林渊只是思维敏捷、喜欢用歪理辩论,但刚才这一番话,彻底展现了一个顶级学者的历史厚度与悲泯,用县志打正史。
咽了一口唾沫,立刻将这段话全盘记下,双方接下来又聊了一些关于出版界现状和新书规划的问题,气氛逐渐缓和。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磁带转到了尽头,摄象师关闭了红灯,张敏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采访大纲,一边满脸兴奋地看向林渊。
“林老师,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张敏主动伸出手,“今天的采访质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这是我职业生涯中做过最痛快的一次专访。”
林渊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