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思路理清,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和凝此人,在历史上除了是法医学家,还以善于主持科考、选拔公平而闻名,被誉为“得人”。
后晋一朝,自石敬瑭开国以来,因内外战事不断,政局不稳,加上石敬瑭本人出身沙陀军阀,对科举取士并不十分热衷,正式的科举似乎并未举行过。
但自己不同,她知道科举制度对于打破门阀、选拔寒门人才、巩固皇权、构建新的文官体系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是长治久安的根基之一。
自己当初监国、争取士人支持时,也曾对和凝、桑维翰等人承诺,若登基必重开科举,选拔真才。
如今登基已过大半年,北疆战事暂歇,内部整顿也初见头绪,是时候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即便不能立刻开考,也该先拟定章程,做好准备,并向天下士子传递朝廷重视文教、渴求人才的明确信号。
“宣和凝觐见。” 她吩咐道。
不多时,和凝奉召而来。他一身紫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举止沉稳。
“臣和凝,参见陛下。”
“和卿平身,赐座。” 石漱钰态度温和,“召卿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和凝躬身道。
“朕欲重开科举,选拔天下贤才,充实朝廷,以图兴治。卿以为,当如何着手?是否仍循前朝旧例,分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取士科目,又以何者为先?”
石漱钰开门见山。
和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对此事极为关注。他略一沉吟,拱手答道:
“陛下垂意科举,实乃天下士子之福,国家兴盛之基。若论取士之制,前朝旧例,确有可循之处。”
他坐直身体,开始清晰阐述:“所谓解试,乃州府一级考试,选拔本地俊秀,解送京师参加省试。此可保证考生具备基本才学,亦使选拔遍及州县,不至遗漏遗贤。”
“省试则由礼部主持,于京师举行,乃科举之核心。中试者称贡士,即有了出身。”
“殿试则由天子亲试于殿廷,复核省试所取之士,最终定其高下名次,赐予进士及第、出身、同出身等。此制可彰显天子重才,亦能防止省试主司营私。”
“至于取士科目,” 和凝继续道,“历来以明经、进士二科为主流。
明经科,重儒家经典记诵与经义疏解,考其根基是否扎实,可为守成之吏。
进士科,则重诗赋、策论,考其文才、见识与应对时务之能,往往被视为士林华选,中者前途更为广阔。
此外,尚有明法、明算、明字等科,选拔专门之才,然不若前二者显赫。”
他解释得条理分明,显然对此极为熟稔。石漱钰听得频频点头,这些与她了解的唐、宋科举制度大体吻合。
然而,和凝话锋一转,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陛下,臣知陛下有重开科举、选拔真才之宏愿,此心天地可鉴。然以臣愚见,眼下此时,恐非大张旗鼓、即刻开办科举之良机。”
“哦?为何?” 石漱钰挑眉,她本以为和凝会大力赞同,没想到他竟出言劝阻。
“陛下明鉴。” 和凝拱手,诚恳分析道,“其一,科举已停多年,天下州郡学馆,或因战乱荒废,或因经费不济,生徒星散,学业久弛。
骤然开科,恐各州解试便难以规范举行,所选送之人,才学参差,难副其实。若无扎实的解试基础,省试便如无源之水,恐难选拔真正英才,反易滋生请托、冒籍等弊。”
“其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朝廷虽暂稳,然北有契丹强虏虎视,西有河东未完全驯服,东南诸国亦在观望。
朝廷精力、财力,首要应用于巩固边防,恢复民生,整训军备。举办一场覆盖全国、历时数月、牵动无数人力物力的科举大典,所需钱粮、官吏、场地、安保,皆非小数。
恐会分散朝廷亟需用于军政要务的资源与注意力。”
“其三,” 和凝的声音压低了些,“科举取士,关乎天下士人前途,亦关乎各方势力消长。如今藩镇犹存,各地强藩对境内士人,多有笼络。
骤然开科,若所取之士多出自朝廷直隶州郡,或与某些藩镇亲善,恐会引起其他藩镇疑虑不满,以为朝廷借科举之名,行削藩、收士之实,徒增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陛下重启科举之志当坚,然步伐宜稳。可先下明诏,宣告天下,朝廷将重开贡举,以安士子之心,显陛下重文之意。
同时,责令各州郡,逐步恢复官学,修缮学舍,延聘名师,鼓励向学。朝廷可先于汴梁、洛阳等畿辅要地,试行小规模铨试或特科,选拔急需之才,并借此完善考务规程,积累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