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从天上飞下来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神仙,是传说中的存在,是不可冒犯的。
他们跪拜他,恭敬他,不敢直视他,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话。
但秦天很快就用他的方式打破了这层隔阂。
他没有高人的矜持,他跟将士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家的邻居在串门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秦天问一个年轻的甲士。
“回仙人,小人叫牛丁。”那甲士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牛丁?”秦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小人姓牛,在家中排行老四,爹娘给取名叫丁。”牛丁解释道,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
他见这位仙人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胆子也大了一些,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天的脸。
牛丁,丁是排行第四的意思。
在秦朝,普通百姓的名字往往就是这样,或者一些简单直白的字眼,比如“狗剩”“铁蛋”之类的。
没有文人雅士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更没有后世那些文绉绉的名和字。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秦天问道。
“回仙人,有爹,有娘,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大哥叫甲,二哥叫乙,三哥叫丙,小人叫丁,弟弟叫戊。”
牛丁一口气把全家的排行都说了出来,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秦天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甲乙丙丁戊,好家伙,这一家人凑齐了天干的前五个,再生一个是不是就要叫己了?
秦天没有笑出来,这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真实状况,没有什么可笑的。
秦朝的老百姓,绝大多数都是文盲,不识字,不会取什么高雅的名字。
名字就是一个代号,方便区分就行。
甲乙丙丁戊,简单明了,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实用多了。
而且,秦朝的人普遍早熟。
牛丁不过十五六岁,但已经是军中正式的甲士了,身披甲胄,手持长戈,在队伍中行军打仗,和成年人没有区别。
在这个时代,男子十五岁就算成年,可以参军,可以娶妻,可以承担起一个家庭的全部责任。
秦天又问了牛丁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每月的军饷是多少,伙食如何,有没有娶妻,家里种多少地,年景好不好。
牛丁一一回答,说到娶妻的时候,小伙子脸红了,低着头说还没有,但爹娘正在给他张罗,隔壁村有个姑娘,比他小两岁,十三了,两家已经在商量了。
十三。
秦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三岁的姑娘,这可太刑了,在后世还在上初中,在这里已经要嫁人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入乡随俗,这是两千年前的大秦,不能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衡量。
他跟牛丁聊了好一会儿,问东问西,像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牛丁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仙人真的没有任何架子,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放松,就那么站着跟秦天聊天,像两个在田埂上唠嗑的农夫。
不远处,蒙毅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一个从天而降的仙人,蹲在地上,跟一个十五岁的甲士聊家常。
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娶媳妇了没有,种了多少地。
蒙毅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徐福。
那个被秦始皇当作上宾供奉的方士,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都是道袍飘飘、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话云遮雾绕,高深莫测,从来不会跟普通人多说一句话,更不会蹲在地上跟一个甲士聊家常。
徐福像仙人。
但徐福是假的。
秦天不像仙人。
他飞在天上的时候是仙人,他挥袖断树的时候是仙人,他治愈陛下的时候是仙人。
但他蹲在地上跟牛丁聊家常的时候,不像仙人,像一个人。
可偏偏,他是真的。
蒙毅忽然有些明白了。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装。他们做自己就可以了。
秦天在队伍中飞来飞去的时候,嬴政大多数时候都在车辇里,但他会时不时地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一眼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秦天从队伍前方飞到后方,又从后方飞回前方,有时候落在某个百人队旁边,蹲下来跟将士们说话,有时候飞得太低,衣角扫过某匹马的马头,吓得那匹马嘶鸣著扬起前蹄,骑手手忙脚乱地安抚马匹,而肇事者已经笑嘻嘻地飞远了。
嬴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