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祖宗的恢复能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换了其他人,听到自己死后尸骨未寒就被最信任的近臣用臭鱼遮掩腐臭,自己的孩子被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残忍杀光,宗室覆灭、江山倾覆,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嬴政只是愤怒了一阵,便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转而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收集信息。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气魄。
即使在最剧烈的情绪冲击面前,他也能迅速找回理智,将注意力转向“如何应对”而不是“为什么是我”。
真要是那种一听到坏消息就暴跳如雷、六神无主的人,也没办法从十三岁登基开始,一步步铲除吕不韦、嫪毐,灭六国,一统天下。
“好,我接着说。”秦天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已经不打算端著什么仙人的架子了,反正在这车辇里,除了嬴政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他摆什么架子给谁看?
“不过政哥,你先喝口水,压压惊。”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过玉壶,倒了一杯酒,递给嬴政。
刚才那番暴怒之下,嬴政把桌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还好玉壶放在角落里没被波及,不然这会儿连倒酒都没得倒了。
嬴政接过漆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热的感觉在胸腔中蔓延开来,将那最后一丝残余的怒火也化作了温热的气息。
“赵高在胡亥登基之后,被封为郎中令,后来又做了丞相。他是胡亥的老师,胡亥对他言听计从,朝政大权尽数落入赵高之手。”秦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赵高这个人,心狠手辣,野心极大,但有一个最大的本事,他对权力的把控,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先是一步一步地将朝中所有有能力威胁到他的人全都除掉,蒙恬、蒙毅、李斯,一个都没放过。等朝中没有反对的声音了,他的手段就更直接了。”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一年,赵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鹿,牵到了朝堂之上。”
“当着胡亥和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他说——陛下,臣献给您一匹马。”
嬴政的眉头猛地一皱。
鹿?
马?
他赵高是把胡亥当傻子,还是把满朝文武当瞎子?
鹿和马的区别,三岁小儿都分得清,他赵高居然敢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指鹿为马?
“胡亥笑着说,丞相,你搞错了吧,这明明是一头鹿,哪里是马?”
嬴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欣慰于自己的儿子至少还没有蠢到连鹿和马都分不清的地步。
但秦天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欣慰瞬间变成了愤怒。
“赵高没有解释,他转过身去,问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你们说说,这到底是鹿,还是马?”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丞相会在朝堂上玩这么一出。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在问鹿和马的问题,这是在站队。说这是马的人,站在赵高那边;说这是鹿的人,站在赵高对面。”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说,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匹马,好马,日行千里的好马。另一群人低着头,不说话,既不说是鹿也不说是马。还有一小群人,坚持说这是一头鹿,鹿就是鹿,不能指鹿为马。”
“然后呢?”嬴政的声音很低。
“然后,那些说是鹿的大臣,没过几天就被赵高找个借口杀了。”
车辇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嬴政的手攥著那只空了的漆杯,一言不发。
指鹿为马。
这是一种何等的猖狂,何等的肆无忌惮。
一个臣子,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指鹿为马,然后当着皇帝的面,将那些说了真话的大臣一个个杀掉。
而皇帝呢?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胡亥根本就不在乎谁是鹿谁是马,他不在乎朝政,不在乎大臣,不在乎天下苍生,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享乐。
赵高替他处理朝政,替他杀人,替他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全部除掉,他乐得清闲,正好可以把自己关在后宫里日夜纵酒、玩女人。
赵高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嬴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胡亥在位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他把能造的孽都造尽了。”秦天的声音隐隐透著一丝寒意。
“他担心皇位不稳,怕其他兄弟和他争,于是大开杀戒。十二个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