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声此起彼伏,甲士们收拾帐篷、装载辎重、牵马备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嬴政下令结束东巡,即刻返回咸阳。
对于这个决定,随行的官员们并不感到意外。
东巡本就是为两件事而来,视察民情,寻找仙人。
民情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仙人嘛,眼下不就坐在帐中吗?
至于第三件事,镇压东海那徐福口中所说的“恶神”,射杀巨鱼,那不过是顺带的。仙人既已出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自然就靠边站了。
嬴政的心情截然不同。
过去二十多年,他东巡、西巡、南巡、北巡,走遍了帝国的每一寸疆土。
刻石颂德,祭天祭地,说是巡视天下,巩固皇权,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出巡,他都在寻找什么。
他在寻找仙山,寻找仙人,寻找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现在,仙人找到了。
而且这位仙人亲口告诉他: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长生不老。
嬴政哪里还有心思继续东巡?一夜未眠。
他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样舒畅过。
自从昨日秦天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那一刻起,他感觉这副躯壳里沉睡多年的生命力被重新唤醒。
呼吸顺畅了,胸口不闷了,四肢百骸间充盈著久违的力量,连手指关节都不再僵硬。
他下床走了几圈,步伐稳健,虎虎生风,仿佛回到了三十岁。
让一个如此渴求长生的人再去周游天下,不如归去,听那国师细说那传说中的未来,求取那万寿无疆的法门。
所以,回咸阳。
车队重整,东巡的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掉转头来,朝西而行。
嬴政在上车前做了一件事,他命人将秦天请来,与他同乘一辆车辇。
这可不是寻常的安排。
秦始皇的车辇,是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所在,平日里只有最亲近的近臣才能随行左右,也仅仅是骑马跟随而已,绝无可能与他同乘。
让一个昨日才出现的人与他共乘一辇,这是莫大的恩宠,也是极重的表态。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没有说话。
李斯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赵高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车队启程,旌旗飘扬,车轮滚滚。
车内很宽敞。
这辆辒凉车是专为长途出行打造的,车厢四壁厚实,内衬锦缎,可保温凉。
车内铺着柔软的毡毯,中央有一张固定的矮几,几上放著玉壶、漆杯和几卷竹简。
秦天盘腿坐在一侧,背靠着车壁,姿态随意。
嬴政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目光专注。
马车行了一阵,官道平阔,车行驶得平稳,有时甚至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秦天将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对面这位面色红润的帝王,先开了口。
“政哥,昨天宴席上我让赵高跳了支舞,你心里定然琢磨了一宿,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如此难为他。”
嬴政微微抬了下眉毛,没有否认。
他是帝王,不轻易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但此刻,他与秦天之间似乎没有必要遮掩什么。
“赵高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恶事,竟让一个从两千年后回来的人,初见之下便这般不待见他?”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秦天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起玉壶,往两只漆杯中倒了些酒,递给嬴政一盏,自己端起一盏,微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几上,望着对面这张红润了几分的面孔,缓缓开口道:
“政哥,我昨日跟你说过,大秦二世而亡。”
嬴政的神色微敛。
“你昨日曾说,大秦二世而亡,是不是因为扶苏太过仁义?”
嬴政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
扶苏被儒家教坏了,满口仁义道德,要是让他登了帝位,废除秦法,宽待六国旧贵族,这江山怕是坐不稳几日。
所以他在心里已经盘算著,要让胡亥来接这个位子。
秦天的下一句话,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跟扶苏太过仁义有一定关系,但那只是末节,不是根源。根源,就在你身边的赵高身上。大秦二世而亡,与他有最直接的关系。若说罪魁祸首,赵高排第二,没有人敢排第一。”
话落,车厢内那轻松的氛围陡然凝滞。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目光从骤然变的凌厉。
“赵高?区区一个中车府令,掌管车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