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东巡车队蜿蜒在广袤的平原之上,旌旗蔽日,车马隆隆,一眼望不到头。
嬴政靠在车辇内柔软的锦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舒适。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隐隐的痛楚。
这是他第五次东巡了。
从咸阳出发,经武关,沿丹水而下,一路向东南。
原本按照计划,是要前往会稽山,祭拜大禹陵,然后北上琅琊,再回转咸阳。
这一路走来,所过州县无不诚惶诚恐,但嬴政心中清楚,这些人跪拜的并非他这个人,是他手中握著的无上权柄。
权柄。
呵。
再大的权柄,也挡不住天命。
嬴政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松弛,青筋隐现。
他今年不过四十九岁,可这些年操劳国事,加上对长生不老的执念,身体早已被掏空。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嬴政猛地弓起腰背,右手死死捂住嘴。
车外的侍从们听到动静,脚步明显慌乱了一瞬,但没有人敢掀开车帘进来询问。
陛下最近的身体状况,谁都看在眼里。
可谁也不敢说。
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嬴政缓缓松开捂嘴的手,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中央,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静静躺着,格外刺眼。
血。
嬴政盯着那抹暗红看了许久,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面无表情地将掌心的血迹擦拭干净。
车辇外传来轻微的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靠近了车驾旁。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腰间佩剑,正是上卿蒙毅。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为人谨慎,办事得力,深得嬴政信任。
这次东巡,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驻守上郡,蒙毅便随侍在侧,负责传达诏命。
嬴政微微侧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蒙卿。”
“臣在。”蒙毅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
“前方到了何地?”
短暂的沉默后,蒙毅的声音再次响起:“回陛下,前方快到沙丘了。”
沙丘。
嬴政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沙丘,位于巨鹿境内,距离邢台不远。
这地方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却没有什么心思深究。
“徐福有消息吗?”
数月之前,他再次派遣方士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携带五谷种子和各类工匠,出海东渡,前往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为求长生不老仙药。
徐福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此次一定能寻到仙山,求得仙药,献于陛下。
可是数月过去了,音信全无。
嬴政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车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天高云淡,几只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些飞鸟,至少它们可以自由地翱翔于天地之间。
而他,贵为天子,却连这车辇的门都出不了几步。
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这几次咳嗽出血,体内的气力一日不如一日,连处理奏章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害怕自己一旦暴露了这些,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便会彻底压不住。
扶苏
嬴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长子扶苏的面容。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仁德宽厚,深得民心。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儒家那套仁政之说如此推崇。
以至于在焚书坑儒一事上与自己的意志产生激烈冲突,最终被自己一怒之下发配往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修筑长城。
其实嬴政心中清楚,扶苏说的未必全无道理。
但他是皇帝。
大秦的皇帝。
他的意志,不容置疑。
“陛下,徐福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蒙毅的声音打断了嬴政的思绪。
没有任何消息。
又是没有任何消息。
上一次徐福出海,带回了无数奇珍异宝,唯独没有他要的长生不老药。
徐福说那次是因为遇到了巨大的鲸鱼阻拦,没能靠近仙山。
他信了,不仅信了,还亲自带着连弩,出海射杀了一条巨鲸,为徐福下一次出海扫清障碍。
至于仙山,至于仙药
嬴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徐福。
以他的心智,怎么可能看不出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