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点点头,拉着大丫的手,跟在他身后。
一家五口,就这么在周佩芳和沈玲玲怨毒的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二楼。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将楼下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悲伤。
三个女儿显然是吓坏了,即便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依然紧紧地扒着爸爸妈妈不肯松手。
林晚秋一句句地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怕了,念念,妈妈在呢。”
“盼盼乖,你看,爸爸也在。”
“乐乐,咱们睡觉好不好?睡着了就有甜甜的梦了。”
沈望舟就站在一边,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言不发地看着。
看着林晚秋耐心地给孩子们擦干眼泪,看着她把她们一个一个安置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孩子们或许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可睡得极不安稳。
大丫念念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小小的拳头还攥着。
二丫盼盼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
最活泼的三丫乐乐,更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晚秋坐在床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女儿们的额头,试图抚平她们梦里的惊惧。
沈望舟就这么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却在受辱时会竖起满身尖刺的女人,在面对女儿时,是如此的柔软,柔软得让他心头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秋才站起身。
她转过头,对上了沈望舟沉沉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这静谧,让白天的争吵和羞辱,显得更加刺耳。
林晚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也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
沈望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睡。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动作却顿住了,看了一眼孩子们睡的小床,又默默地将烟盒放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睡去,又沉默地醒来,将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干净。
可他听到了。
在极度的安静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很轻很轻,像小猫的爪子,却挠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她在哭。
没有嚎啕,没有抱怨,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道歉吗?
他今天替她出头,却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安慰吗?
他连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晚秋。”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蜷缩着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晚秋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黑暗中,沈望舟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才从被子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被我爸赶出门那天,下着雨。”
“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租了间最便宜的屋子,就在红星厂后面的巷子里,一个月三块钱,没有窗户,一到晚上就有老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怀着她们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后来就不吐了,因为肚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最饿的时候,一个白面馒头能分三顿吃。把馒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再喝一大口凉水,就当是吃过了。得省着,不然就没奶水喂她们。”
沈望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