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他——或者说,在白天,她是深受岛民喜爱的浅井医生,温柔、耐心、医术高超,总是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倾听着每一个病人的唠叨,热心地帮助每个岛上的居民。
但只有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黑暗空间里,浅井成实才能稍微卸下那副沉重的面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浅井成实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街道。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阴郁,转身穿过走廊,走进了二楼那间狭小的卧室,反锁上了门。
自从他下定决心要调查家人的死亡真相,踏上这座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小岛开始,这间小小的卧室就成为了他唯一的避风港,是他唯一能短暂做回自己的地方。
浅井成实走到镜子前,伸手探入衣领,有些粗鲁地从胸口扯出了两块特制的硅胶假胸。随着假胸被随手扔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马平川的胸膛,轻轻揉了揉发红的皮肤,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真好笑啊。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医学院高材生,如今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把自己变成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还得天天在自己的仇人面前扬起笑脸。只有在彻底没有光、四处无人的时候,才敢稍微挺直腰板,做回那个名为“麻生成实”的男人。
不得不说,他的底子确实不错,就算这些年一直只化了淡妆,但依旧没人质疑过他的性别。
镜子里的那张脸,五官清秀柔美,长发乌黑柔顺,确实是一张足以乱真的美人脸。
浅井成实——或者说麻生成实,自认为自己一直都是幸运的。
虽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变成了孤儿。但父亲麻生圭二似乎早有预感,事先给他留下了一笔足以让普通人挥霍几辈子的巨款。这笔钱让他顺利地完成了在医院中漫长且昂贵的疗养,治好了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重病。
甚至连父亲委托的那对音乐家养父母,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他们没有图谋那笔巨款,反而将他视如己出,给了他最好的教育和关爱。
从小到大,麻生成实都是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长大的。
男生女相的秀丽样貌让他从小就备受瞩目,优渥的家境让他无需为生活发愁,超出常人的聪慧让他轻而易举地考上了顶尖的医学院…
如果不发生那件事,他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或者是继承养父母衣钵的音乐家。
然而,命运永远都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那是一次平常的家庭聚餐。向来温文尔雅的养父那天多喝了几杯,酒意上头后,一时失言,对着养母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唉…不知道圭二那家伙到底招惹到了谁…当初突然神秘兮兮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急得像是要交代后事,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忙照顾好成实,还给我寄了一本存折…结果等我收到存折想要打电话过去询问的时候,新闻上就说他们一家…唉…”
当时,以为麻生成实已经回屋休息的养父母并没有注意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后有一双震惊到几乎脱眶的眼睛。
那一刻,麻生成实的天塌了。
他一直以为夺走他家人性命的那场火灾仅仅是一次不幸的煤气爆炸事故,可原来…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这让他怎么能忍?
那晚之后,那个阳光开朗的麻生成实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
他更改了自己的姓名,将那个代表原生家庭所有美好回忆的“麻生成实”彻底埋葬,成为了“浅井成实”。他开始蓄起长发,学习女性的妆容和仪态,逼迫自己去适应那种完全陌生的性别角色。对于他的改变,身为艺术家的养父母并没有怀疑,反而以为这只是孩子迟来的叛逆期,或者是孩子发现了自己真实的自我。无论周围的邻居如何议论,他们始终用那种包容又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从未有过一句指责。
可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却成了浅井成实心中最大的负担。
有多少次,看着养父母关切的眼神,他险些就要崩溃,险些想要放弃自己的复仇计划,就这样靠着自欺欺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毕竟,他的计划是如此疯狂且决绝。
浅井成实打算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月影岛,潜伏下来,调查当年的真相,然后…亲手送那些仇人下地狱。
一旦计划成功,他就不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医生,而是一个手染鲜血的连环杀人犯。无论他最后是死是活,养父母的名声都会因为他而蒙上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