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是一纸传位诏书,一身华服,一顶王冠那么简单。
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献祭。
用无数血液去浇灌,用无数白骨铺就台阶。
那些前仆后继的身影,甘愿赴死,做一把维系火种的干柴。
烈烈忠骨,有些倒在黎明到来之前,有些折在暮色昏沉之际,有些死得其所,更有些死了,都不知自己到底为什么死,想不通自己悲戚至极的死亡,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光芒。
穆秋始终认为,这便是帝王谋略最残忍的部分——让在途者看不到终点,却要让他们甘愿成为到达终点的代价。
旅途漫长,拥护帝王的势力自然不会是一朝一夕养成的。
需要有唱白脸的,唱红脸的,装腔作势扮丑唱大戏的。要长期隐忍者做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一把刀,要无畏的牺牲者,要承接谩骂的背叛者。
每一颗棋子都会有落点,每一滴血都有它的分量。
落在白骨上,洒在尸山上,铺成新皇脚下血腥的红毯。
穆秋不懂帝王之术,更没有称雄称霸的壮志豪情,他乐得顾好小家,在得意的一方天地里当牛做马。
可凭什么。
这杜家仅仅只是播个种。
就要拆他的骨,吃他的肉,把他的血抛洒做脚下尘。
穆秋自知这很不理智,他知道此时该想的不是这些。
但他控制不住,盯着杜家主养尊处优华贵的面容,看他举手投足间雍容散漫的气场。
你这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新家主,好歹还受了正统皇室的庇护,享过前半生富贵日子。
我呢?
我是谢原生的,林书养的,是谢钟和杉哄着惯着骄纵长大的。
没受正统皇室的照拂,倒是因着艾泽雌子的事受尽了苦,享尽了冤,逃窜躲避流亡数年,临了也不过才混了个够吃够喝,时常需要提心吊胆的日子。
这时候拿着家国大义,端着杜家祖上的荣光和责任来洗脑?
未
免太混账了些。
“照这么说,当初是主家挑选了我雌父。”说开了,反倒松快,穆秋向后倚在靠背上,“这么些年,该看的不该看的想必你们也没少监视。”
“应该明白,我并非争强好胜,也不是骨子软弱任拿捏的性子。”
说的好听,训练。
二十三个淘汰二十个,死两个,剩一个,那叫做训练。
短短两三年,来了二十三个死了二十三个,这不叫训练。
这是把一窝种子选手放在那所谓的主家里,自相残杀,以血喂血,养蛊呢。
这么大风险,穆秋担不起。
“我是知道你的。”杜家主晚上可能没吃饱,又抓了一把坚果,一个个高高抛起,张嘴接,十个里面难接住俩。
“你是这一茬本城区雄虫幼崽里第一层的优秀,虽说你为了替你家几位雌虫隐藏,始终收敛着能力,跟在景长胜身边打杂,可依旧有不少大家族注意到你,想抢你回去给家里雌虫做雄主,有几位还是我帮你推的。”
“哦,忘了说,你雌父的骨翅还在杜家收藏馆里挂着。”
穆秋陷在柔软的靠背里,掀起眼皮看他。
果然,这些虫一直都知道他们一家子在找什么,在意什么。
可此时此刻,穆秋无比清醒的大脑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追问谢原是死是活?表现出重视只会被更彻底的操控。
装作不在意?再怎么装,不还是逃不掉,最终不还是要搜寻谢原的踪迹,主动去钻他们下的套。
原来这些年,这一家子,自以为周全谨慎的躲躲藏藏,那些万全的计策,那些费尽心机的清扫,在杜家的虫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这是一张巨网,把他们笼罩其中。
楚门的世界吗?
那是否,当年林书带着他在林间小屋的两年,杜家就已经在暗中监控。是否,林书给他办理身份信息时,在警署挨着电击说的那些话,他们也心知肚明是假话,纯为了施虐而特意增加刑讯时间……
那,利霖雌子,丹雌
子知道这一切吗?
不,穆秋紧急寻回理智,丹雌子应当是不知道的。
杜家这两三年才开始清洗,老虫皇也是这两年才开始偏向云铮殿下。
如此这样,已经成了笑话,那就先做一个笑话吧。
既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那只要护住从始至终都在意的虫,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功。
“不是谁都有一个流落在外的雌父,不是谁都在意身边虫的生死,你们用在我身上的威胁手段,太过低劣,不适用于所有雄虫。”
穆秋终于抬手,从盘子里捏了一颗坚果放进口中,“不必藏着掖着,我迟早都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