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帮他开了门。他走进去。
ICU里的光线比走廊亮,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各种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呼吸机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送气。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重症监护室特有的气息。
汪晓云躺在病床上。
她闭着眼睛,但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透明的塑料罩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色的,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的,起了皮。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液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申婵在床边坐下。
椅子是铁的,上面垫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坐上去冰凉。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晓云。”他的声音很低。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比平时浑浊了一些,像是有层薄雾蒙在上面。
她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笑不出来。但她努力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让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来了。”申婵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你没事吧?”她问。
申婵愣了一下。
她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像是很累,又像是放心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着他。
“晓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有她能听见。
“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弧度大了一些,是真的在笑。
申婵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
在青石镇抗洪的时候,她站在堤坝上,水已经漫到膝盖,她看那些还在往下堆沙袋的村民,就是这种光。
“我会查到底。”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
她的眼睛又开始慢慢闭上,睫毛颤动着,像是还在努力保持清醒。
“晓云,”申婵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申婵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那里坐了几分钟。也许更久。他不知道。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申县长,病人需要休息。”
申婵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呼吸平稳,氧气面罩上的白雾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转身,走出ICU。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天已经黑了。
远处,临江镇的方向,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他在长椅上坐下,继续等。
今晚,他不会离开。他要在这里等。
等汪晓云度过第一个危险期。
等临江镇码头的消息。
等明天周市长的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他的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方晓静。
“申县长,有动静了。江面上出现了两艘小艇,没有开灯,往码头方向过来了。
程峰可能在船上。”
申婵猛地坐直了身体。
“确定吗?”
“不确定。但线人说,程峰今天下午从山里出来了。他一定会来。”
“方支队,”申婵的声音很沉。
“注意安全。
那个人,可能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