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跟城关小学孙校长,周三跟实验中学周校长,周五跟局里几个科长。
每顿都喝,每顿都聊到很晚。他酒量好,别人趴了他还清醒。
清醒地记着谁点了头、谁还在犹豫、谁饭后主动敬了第二杯。
“蒋局长,您坐。”吴志文亲自拉开椅子。
蒋道理在教育局当了二十八年副局长,什么饭局没见过。
但吴志文这套他还是第一次领教。
不坐主位,让他坐;不先点菜,让他点;不催酒,亲自倒。
“吴局长太客气了。”蒋道理靠进椅背,笑容恰到好处,“这地方我头回来,菜不便宜吧?”
“蒋局长您来,多贵都值。”
吴志文把菜单推过去。
“听说您喜欢喝两口,我存了瓶十五年的茅台。”
蒋道理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太破费了”,手已经接过了酒瓶看年份。
菜上齐,酒过三巡。
吴志文聊了很多,从自己在省城培训时见到的教育改革,到外面县区集团化办学的成功案例。
说得很具体,有数据有人名,像是做过功课。
“蒋局长,咱们清江教育系统搞了几十年,为啥老是原地踏步?”
吴志文压低声音,“不是人不行,是体制。
学校管学校,局里管局里,各干各的。
面要改革,下面推不动。”
蒋道理端着酒杯,没接话。
“您是老教育了。您说,一中想支援青石镇,能派几个老师过去?
编制卡着,职称卡着,待遇卡着,人家干吗去?”
蒋道理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吴志文不急。
他又聊了两句,聊到青山校区配套、美食街二期、城东新区规划。
最后话锋一转:“蒋局长,集团化改革要是真推起来,理事会那边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
您是咱们局的定海神针,这事儿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您。”
蒋道理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松动。
“志文,”他第一次没叫职务,“
你在省城见过大世面。清江这点事,你心里有数。
不过?”
他顿了顿,“申局长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申局长支持改革,这是肯定的。”吴志文给他倒满酒。
“只是在具体操作上,申局长分管面宽,顾不上太细。这事儿还得咱们兄弟几个多上心。”
这句“顾不上太细”,说得很有分寸。
蒋道理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他脸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吴志文知道自己已经把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之后两天,吴志文又约了实验中学的孙校长。
孙校长五十多岁,在清江教育系统混了三十年,是那种见谁都笑、谁都不得罪的老狐狸。
吴志文请他吃饭,他来了。吴志文劝酒,他喝了。吴志文聊改革,他点头了。
但吴志文知道,这个人的“点头”不值钱。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赵东升。
吴志文本来没想请赵东升。这个人在二中当了二十八年老师,什么领导没见过?什么饭局没吃过?他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倒向谁。但吴志文考虑了一下,还是让办公室的人给赵东升打了个电话,说“吴局长想了解一线教师的真实想法”。
赵东升来了。
他没喝酒,只喝白水。吴志文聊改革,他听着。吴志文聊教师待遇,他听着。吴志文聊到自己从省城到清江的初心,他还是听着。
饭局快结束时,赵东升放下水杯,说了一句:“吴局长,您说改革。那我问一句——改革之后,普通老师能多拿多少钱?能少加多少班?能少填多少表?”
吴志文愣了一下。
“要是这些都没变,那您改的是什么?”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吴志文先笑了。“赵老师说得好。”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这些问题,我记下了。回去好好研究。”
赵东升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说了句“明天还有早读”,走了。
吴志文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沉了一下。
这种人,不站队,不表态,不用怕。但也不好用。
真正让吴志文觉得“值得”的,是那个刚调过来的年轻女教师。
她姓徐,叫徐莹,二十五六岁,皮肤白,说话带笑,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舒服的长相。
刚分到教育局办公室,还没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