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后来风过木铃
残破不堪,扭曲残缺,早已辨不出半分生前模样。

    唯有残存的衣衫布料依稀可辨,这些零落荒坳的逝者,皆是芳华正好的年轻女子。

    秋风拂过,一截残破裙摆随风轻轻晃动。

    飘摇之间,恍惚如昔年故人伫立。

    后山周围能有几处人局之地?

    林绾心头酸涩震颤,不敢再直视那片惨烈景象,下意识垂落眼眸。

    可就在低头刹那,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丛生荒草之间,一枚小巧的木铃铛静静躺着。

    残阳馀光落在其上,镀上一层黯淡微弱的光晕。

    她怔怔伫立片刻,双腿虚软发沉,却还是一步步上前,缓缓蹲下身。

    铃铛陈旧古朴,系着的红绳早已褪色发白,常年摩挲的木边温润发亮,内里的铜珠早已不知所踪,从此再也摇不出半分清脆声响。

    林绾双手轻轻捧起那枚死寂的铃铛,怔怔凝望良久。

    温热的酸涩骤然涌上眼底,眼框瞬间泛红。

    “这是白婆婆编的……”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被山风裹着,几不可闻。

    周遭无人应声,唯有秋风簌簌拂过荒草。

    她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损褪色的红绳,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哽咽。

    “镇上的孩子几乎都有。”

    “我小时候,也戴过一枚。”

    白婆婆编木铃编了几十年,镇里的未及笄姑娘几乎人手一个。

    山野风声簌簌,恍如旧年回响。

    她望着掌心无声的铃铛,恍惚间坠入去年中秋的旧忆。

    望仙镇口的老槐树下,灯火温柔,人间热闹。

    扎着发髻的小姑娘举着酸甜糖葫芦,在人群里嬉笑奔跑,腕间木铃铛叮咚作响,清脆灵动,贯穿整条长街。

    那时的她,尚且嫌那铃声聒噪烦人。

    可如今,铃铛依旧,铃声彻底断绝,曾鲜活跳动的人,早已葬身荒山荒坳,化作一堆零落残骨。

    一滴滚烫的泪水骤然坠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微凉的木铃铛之上。

    齐黎静静立在一旁,默然望着遍地零落骸骨,长久一语不发。

    远山长风浩荡,拂过他满头霜雪白发,掠过起伏枯黄草坡,最终拂过那些无名无姓、无人祭奠的孤寂尸骸。

    他们或许相识,或许素未谋面,可到得如今,所有过往羁拌,都已然无足轻重。

    林石沉默俯身抽出双臂,弯腰捡拾散落的残骨碎骸。

    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些枉死荒山的亡魂。

    齐黎亦随之蹲下身,默然帮忙收敛残躯。

    天光一寸寸暗沉下来,沉沉暮色吞噬群山林海。

    山间冻土坚硬冰冷,反复刨挖之间,几人的掌心很快被磨破,渗出血迹。

    当最后一丝暮色彻底被夜色吞没,山坡之上,立起几座低矮朴素的新坟。

    无碑无字,无名无姓。

    唯有几块青石一个木铃,轻轻压住新翻的黄土,堪堪护住一抱孤坟。

    晚风掠过坟头野草,荒草低伏,复又徐徐挺直。

    远山尽头,望仙镇的炊烟袅袅升起,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是沉沉黑夜来临前,世间仅剩的一点温热人间烟火。

    林石拍去掌心黄土泥垢,嗓音有些沙哑打破沉寂。

    “走吧。”

    几人默然转身,朝着镇地方向走去。

    萧瑟山风穿过孤坟荒草,卷起满地枯叶纷飞,越过山梁,吹向灯火温柔的望仙镇。

    几座新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