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宗家也好,旁支也好,百多年间陆续迁到三辅定居。
皇甫规的遗孀马伊,便一直住在右扶风茂陵的别业里,距长安城不过五六十里路。
时逢正月末,残冬的寒意还凝在檐角,半融的冰棱滴滴答答的落在阶下的青石板上。
院角几株腊梅残蕊未谢,冷香浸着寒气,顺着窗棂漫进书斋。
马伊正临窗执笔,腕底草书走龙蛇,笔锋遒润沉凝,承了祖父马融的家学底蕴。
她今年三十五,因未曾生育,体态丰腴却步履利落,素色布裙衬得眉目端静,全无寡居妇人的颓靡。
守寡十余年,马伊闭门谢客,一面校订先夫留下的兵书文稿,一面打理两家留在三辅的薄产。
日子过得清简却自有规律。
这些年马、皇甫两族明里暗里劝过她数次改嫁。
都被她温言软语却寸步不让地挡了回去。
“夫人,族里老族长来了,还有你父母亲长,都在正堂候着,神色瞧着不大好。”
仆妇掀帘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慌促。
马伊手中的笔毫微顿,随即勾完最后一笔,这才将笔搁在笔山上,抚平袖口道:“知道了。
添两盆银炭到正堂,再温一壶姜茶。
正月天寒,别冻着长辈。”
正堂之上,马氏族长坐在上首,脸色肃穆。
最终,他还是被宋果说服了。
作为豪族之首,有时候,必须要有些担当。
不然三辅豪族们,为何要以你为首呢?
马伊的父母坐在侧位,眉眼间全是愁容。
见她进来,众人竟齐齐起身,神色里藏着说不清的局促。
“族伯远道而来,侄女有失远迎。”
马伊款款行礼,“正月里阖族安康,怎的劳烦族伯和父母亲长一同过来?”
马氏族长干咳一声,绕了两句年节寒暄,终究还是沉不住气,直奔主题:“阿伊,今日我们来,是有桩事与你商议。
你守寡多年,清苦自持,族里都看在眼里。
如今有桩良缘,对方年少英武,权势滔天。
你若肯再嫁一步,往后便有了依靠,也不枉费你这一身才貌。”
马伊端着茶盏的手很稳。
她抬眼看向马氏族长,语气平和道:“族伯好意,侄女心领了。
先夫皇甫威明文能定乱、武能安边,为国镇守北疆十余年,待我情深义重。
我既入皇甫门,便有守节持家的本分。
改嫁的话,往后不必再提。”
“对方是卫将军何方!”
马伊的母亲急得握住她的手,“不到二十的年纪,生得俊朗无双,持节都督三辅,手握十万重兵!
你若跟了他,往后谁还敢欺辱咱们半分?”
“阿母慎言。”
马伊轻轻抽回手,“我马家世代以经学传家,讲的是清德自立;
皇甫氏世代以忠勇立世,守的是风骨不折。
我马伊纵然寡居,也断没有靠攀附权贵求安稳的道理。
卫将军权势再盛,与我何干?”
一席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占着理。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能接话。
马伊又淡淡补了句:“先夫文武全才,为大汉出生入死,难道还不算良配?
妾身得嫁君子,此生已无憾。”
这话堵得马氏族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沉默半晌,忽然长叹一声,猛地站起身,对着马伊 “噗通” 便跪了下去。
“族伯!”
马伊身形微动,却没慌着去扶,只侧身避开半礼,沉声道,“你是一族之长,行此大礼,是要折杀侄女。
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
她语气依旧平稳,眼底却已凝了几分警惕。
下一刻,堂中所有人都跟着马氏族长下跪。
“阿伊,马氏上下数百口的性命,今日全系于你一人了!”
马氏族长老泪纵横,“卫将军亮出獠牙了!
他杀杨党、斩宋鹏,整肃完官场,又设司农、司徒两都尉,要清丈全境田亩、清查隐匿户口。
咱们马家是三辅豪族之首,百年来侵吞的公田、山林,荫蔽的佃户、流民,数都数不清。
真彻查下来,全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杨党的下场你也听说了,本人斩首,家眷籍没为奴,我们马家只会更惨。”
他以为说完这番话,马伊必会惊慌失措。
可抬眼望去,马伊依旧静静站着,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