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跳动，映着皇甫嵩鬓边的白发。
他正摩挲着案上一副磨损的护心镜，那是当年平定黄巾时，先帝亲赐之物。
帐帘猛地被掀开，皇甫郦大步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怒色。
身后跟着神色凝重的长史梁衍。
“叔父！你怎么还坐得住！”
皇甫郦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何方今日在董卓旧部大营斩了胡轸！
说斩就斩，连个罪名都懒得罗织！
还往每营都派了监军，把牛辅、段煨他们拆得七零八落。
董卓经营十几年的家底，三天就被他掏空了！”
梁衍上前一步，沉声道：“老将军，何止是拆分。
他把胡轸的部曲给了毋丘毅，又从牛辅军中抽走了张绣、李利这些悍将充作亲卫。
明着是提拔，实则是挖心。
现在西凉军上下，只知有卫将军，不知有董司空了。
你为何不阻拦？”
皇甫嵩缓缓放下护心镜，抬眼看向两人：“阻拦？
我以什么理由阻拦？
卫将军斩胡轸，是因为他当众抗命，咆哮大将。
军法如山，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设监军、整兵马，打的是构建三辅防御、防备凉州叛军的旗号，名正言顺，皆是为了社稷国家。
我若是阻拦，岂不是成了拥兵自重、不顾大局的跋扈臣子？”
“可他哪里是为了社稷！”
皇甫郦急得跺脚，“他这是在抢兵权！
董卓刚走，他就迫不及待收编西凉军，下一步，必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梁衍叹了口气，劝道：“老将军，属下不是要公和卫将军撕破脸。
可官场之道，从来都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公就算心里认同他的做法，也该摆出几分不满的态度。
如此让他知道公不是任人拿捏的。
公越是退让，他就越得寸进尺。
公表明态度，他才会安抚你，给公相应的好处，换公安生。
公现在一声不吭，他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好处？”
皇甫嵩自嘲地笑了笑，“我戎马一生，平定黄巾，剿灭王国，什么功劳没立过？
什么封赏没见过？
当年我手握十万大军，一声令下就能清君侧。
阎忠还曾劝我南面称制，我都没有反。
如今老了，还会争这些身外之物吗？”
“可兵权不一样啊！”
皇甫郦急道，“兵权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董卓就是因为不肯交兵权，朝廷才不得不给他一个司空的高位哄着他。
公现在这么配合，等他收了公的兵权，朝廷能给公什么？
一个有名无实的光禄勋？还是太中大夫？
董卓一个边鄙武夫都能位列三公，公的功劳比他大十倍，难道要落得个闲职养老的下场？我们是为公不值啊！”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
皇甫嵩摇了摇头，“董卓是什么人？
他是亡命之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赌，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可我不行。
我皇甫家世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嗯，遍布三辅......，我还有子孙后代要恩养。
我岂能如董卓那边做派。
皇甫氏百年基业在我手中。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郦和梁衍，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我配合他，乖乖交出兵权，至少能保皇甫家平安。
他看在我识时务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们。
郦儿和坚寿还年轻，前途无量；
梁长史跟着我多年，劳苦功高。
我这把老骨头，用兵权换你们一个好前程，值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甫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叔父说的是实话。当年皇甫嵩功高震主，被朝廷削去兵权，闲置多年，那段日子的煎熬，他至今记忆犹新。
叔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梁衍也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他懂皇甫嵩的顾虑，却又不甘心。
明明是百战老将，明明立下不世之功，却要眼睁睁看着兵权被夺走。
还要对夺走兵权的人心存感激，这世道，何其不公。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启禀老将军，卫将军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