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门,与道门“斩三尸”,以及佛家“降服心猿意马”,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皆指向那心性修持,不为外魔所扰,不为内欲所困,一念清明。
既生,既斩。
行这近乎酷烈的“白骨观”法门,以观摩,斩杀自身心念所化的种种情欲之相。
是因为陆江河感觉自己似乎有红尘俗念在滋生?
而就在这时,他所立足的心湖水面之下,竟映照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陆江河”
两人上下倒置,如同对称的镜象。
然而,与湖面之上那片由无数含笑女尸铺就的诡异“花海”不同,水镜之下的那个“陆江河”,神态慵懒恣意,正享受着被那些心念所化的女子簇拥环绕。
她们不再是待戮的幻影,而是活色生香的存在。
玉臂缠绕着他的脖颈,柔荑轻抚过他的脸庞,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靡靡之音更盛,仿佛天雷勾动地火,下一秒便要将他彻底拖入那无边欲海,沉沦于极致的欢愉之中。
那镜象的陆江河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嘲弄着湖面之上那个挥剑斩情的“自己”。
湖面之上,陆江河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他静静地看着水镜之下那个沉溺其中的“自己”,看着那些与自己心念同源却走向不同极端的幻象。
镜下“陆江河”左拥右抱,掌心肆意揉捏着“庄画祎”,将其搓揉成各种不堪型状,嗤笑道:“男女欢好,本是天经地义的阴阳大道,你如此拘束本性,平白断送多少快乐?不如学我,不迎不拒,纵情此间。在这方天地,登天之路,合道万千,哪一条不是正道?!”
陆江河静立湖面,眸如古井无波。
镜象见他不语,言辞愈发尖锐,手中动作更显狎昵。
“你斩灭这许多妄念,可有一丝真正消散?不过是你心中滋生的毒花!眼识蒙尘,心关未破,再挥千万剑————又能如何?”
陆江河面色淡然,心念微动,脚下那片由心念幻化的妖异“花海”,瞬间化作累累白骨,堆积如山。
心魔之可怕,究竟可怕到何种程度?
此情此景,正是其恐怖的冰山一角。
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修士与心魔的较量,往往凶险万分。
眼前这具由他观想而生的“心魔”,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心魔,不过是他自身意念投射的幻象,用以磨砺心境。
然而,即便如此,其展现的惑乱之力已令人悚然。
若遇上真正由道心遐疵,业力纠缠所生的心魔,那又将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所谓心魔,大致可分两种路数。
其一,比如一些修力者,什么都不多想,其实也算是一种道心纯粹,就会被心魔以力镇压。
就象要登堂入室就有人拦阻,而这个人刚好就站在门栏上,比自己高出些许。
其二,则更为诡谲难防。它生于修士心境中那些看似虚无缥缈,却根深蒂固的“五漏”之处。
贪、嗔、痴、慢、疑,正是心魔生发的沃土,是修士一切妄念、执着、恐惧的根源。
道心上的每一处裂痕遐疵,每一处偏执,都可能成为心魔悄然滋生的温床。
山上修士常言“斩灭七情六欲”,绝非一句空谈。
其根本目的,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心魔滋生的诱因,避免修士在关键道途上被心魔趁虚而入,夺其神智,占其躯壳,行那“鸠占鹊巢”。
此等惨剧,实非罕见。
陆江河站在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山巅。
他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这副观想————还是不够纯粹。”
并不是纯粹白骨观。
能说是另类的模仿。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心湖上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终究只是一种假想状态,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他审视着脚下这由自己亲手构筑的森然景象,以及心湖深处那沉溺欲海的镜象自我。
“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
实际上,所谓的红尘俗念于他而言,并不是真的存在。
而是之前,陆江河被几个女子环绕其中,他亦未感到丝毫不适。
就是这种寻常得近乎无觉。
但陆江河深知,某些看似无害的东西,其侵蚀往往如“温水煮青蛙”般悄然无声。
起初或许只是一念,便会由点及面,悄然蔓延,到习以为常,最后默认接纳。
待到那时,再想抽身,恐怕已是积重难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