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影子的传音简短得像发电报：“山顶，来。”给黑球的也是两个字：“上来。”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要叫他们，也没有说还有另一个人会来。这不是刻意安排，而是他压根没想起来这茬——在他心里，影子和黑球都是“自己”，自己见自己，需要什么提前通知？
事实证明，需要。
方四到得最早。他从县城方向飞来，夜色中身影如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悄无声息地落在文曲山顶。这是他惯用的赶路方式——功法“百鬼夜行”，来去如风，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往石碑上一靠，双手插兜，等着。
影子第二个到。石碑表面微微荡漾，像一池被石子击中了的墨水，影子从里面一步跨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沾着灰，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锹。
“什么事什么事？”影子的声音大得能把山顶的石头震下来，“我那边正忙着呢！城堡地基刚打完，你知不知道灌注桩有多费劲？我一个人又当瓦工又当监理，你倒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方四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连珠炮：“等人。”
“等谁？”影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双手叉腰，左右张望了一圈。山顶光秃秃的，除了石头就是风，连个鬼影都没有，“还有人？你又造了一个？”
方四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影子瞪大眼睛，正准备追问，山崖边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同时转头——一只手从山崖边缘伸了上来，扣住一块凸出的岩石，黝黑的指节用力一撑，紧接着是一只手，再然后是半个脑袋。
黑球翻上了山顶。
他翻上来的姿势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狼狈——手脚并用，像一只爬上岸的乌龟。最后一脚蹬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稳住身体，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碎石屑，直起腰，抬起头。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山顶的风中面面相觑。
影子的反应最大。他张着嘴，铁锹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他也顾不上捡。他的目光在方四和黑球之间来回弹跳，速度之快堪比乒乓球比赛。
“这……”影子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黑球，“这这这——”
“结巴了？”方四靠在石碑上，嘴角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影子没理他，大步流星走到黑球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黑球一动不动地站着，面色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任由影子审视。他的衣服是深黑色的长袖衫，领口立着，把半截脖子遮得严严实实。除此之外，他的五官、身高、体型，甚至连站姿都跟方四一模一样。
“你造的。”影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不是疑问，是控诉。
方四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造的？”
“前几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
影子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自己确实没问过。他用力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快要爆炸的肺补充氧气，然后转身对着黑球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过于热情的笑容。
“你好你好！我叫影子！你叫什么？”
黑球低下头，看了看影子伸出的右手，又抬起头，看着影子的脸。沉默了两秒钟。
“黑球。”
声音低沉，浑厚，像一个很长时间没开口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声。两个字，不多不少。
影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又等，黑球始终没有抬手去握。影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重新绽放开来，他把伸出去的手顺势往上一扬，改成了拍肩膀的动作，在黑球的肩头拍了拍。
“黑球！好名字！朗朗上口！”影子的声音大得像是怕对面山头上的人听不见，“咱俩都是方四造的，说起来算是兄弟。我比你早出来一些日子，算是你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黑球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影子收回手，转向方四，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黑球肯定听得见——“他怎么不爱说话？”
“他只是说得慢。”方四一本正经地说，“不像有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谁是嘴上没把门的？”影子嗓门又大了，“我这叫热情！叫外向！你懂什么？一座山上有三张一模一样的脸，要再没人说话，那不成坟头了？”
方四笑出了声。黑球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块人形的界碑。
影子围着黑球转了两圈，越看越来劲。他伸手捏了捏黑球的胳膊，又拍了拍黑球的后背，最后甚至凑上去闻了闻。
“石头？”影子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方四，“你造了个石头人？跟冯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