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的冷酷是真,迟疑是真,掌控是真,暗藏的期盼,亦是真。

    他身在局中,被世代枷锁捆死,无力自救,只能寄望于我这个唯一跳出宿命、唯一不被伪道裹挟、唯一身承天地正道的守夜人。

    寄望我能劈开迷雾,打碎虚妄,终结这场绵延三百年的人间炼狱。

    周砚沉默良久,白衣身形微微低垂,一字一字,落尽百年风霜。

    “是。”

    短短一字,卸尽所有伪装、所有冷漠、所有执棋者的傲慢。

    百年针锋相对,百年生死博弈,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在借我之手,破己之局。

    他亲手布下杀局,亲手制造绝境,亲手步步紧逼。

    只为逼我成长、逼我破局、逼我挣脱宿命、逼我撕碎他毕生坚守的虚妄。

    他背负万世骂名,甘愿做百年恶人,用最冷酷的方式,成全唯一的破局生机。

    世人皆恨他阴狠偏执、视人命如草芥。

    殊不知,他是整场棋局里,除了叛族旁系之外,最早清醒、最身不由己、最痛苦挣扎的人。

    “我以为坚守是大义,原来坚守是罪孽。”

    “我以为布局是护世,原来布局是祸乱。”

    “我以为自己在逆天救苍生,原来自己在顺私灭太平。”

    三声轻叹,道尽百年荒唐。

    长空之上,他周身最后一缕宗族馀韵散尽,彻底卸下周家世代执棋人的身份。

    百年棋局,他亲手开启收官,亲手耗尽谋划,亲手放任破局。

    如今,白衣落尘,执棋卸尽,再无周砚,再无执路人。

    从此世间,无棋可执,无局可守,无命可缚。

    他只是一个姑负百年人间、错信一世虚妄的罪人。

    “棋局已尽,你打算如何?”我轻声问道。

    周砚抬眸,望向下方万家灯火,眼底一片空明澄澈,再无半分偏执阴寒。

    “罪孽满身,无颜言功,无颜求恕。”

    “三百年宗族祸乱,百年人间血债,半数由我亲手造就,我不逃,不悔,不辩。”

    “旧债当还,旧罪当偿,旧局当终。”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不再伫立九霄云端,一袭素衣拂开长风,缓缓从万丈高空坠落,朝着博物馆的方向,缓缓落尘而来。

    没有威压,没有气场,没有术法灵光。

    平平淡淡,如寻常归人。

    百年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终于落地,终于入局,终于直面自己毕生的罪孽。

    与此同时,地底万丈深渊,地宫内核。

    随着伪道彻底复灭、执棋者彻底卸局,镇压百年的祭魂魔核,终于彻底展露本源真貌。

    不再是幽暗滔天、凶煞漫天、仿佛万古凶孽降临的恐怖形态。

    褪去周家伪道层层加持、人为炼化、罪孽浇筑的外壳之后,所谓可以颠复天地、毁灭人间、承载万古浩劫的魔核,本质轻薄、虚无、孱弱。

    它本就不是天生凶物,不是万古邪孽,不是天地劫源。

    它只是一枚被人为浇筑、被私欲滋养、被罪孽堆砌的人造虚核。

    无根、无灵、无道、无命。

    百年凶名,百年浩劫,百年人魔宿命,尽数是周家三代人为了包装私欲、制造劫数、掌控气运,硬生生喧染出来的假象。

    魔本无根,孽本无天。

    所有的恐怖,都是人心造作。

    所有的幽暗,都是人为堆栈。

    所有的沉沦,都是人为枷锁。

    我清淅感知着地底魔核的孱弱与虚无,心底最后一丝宿命压迫彻底消散。

    从前我畏惧人魔同源,畏惧同化沉沦,畏惧一朝失控祸乱人间。

    如今终于彻悟——

    无根之魔,怎克真道?

    人造之孽,怎敌苍生?

    虚妄之局,怎逆天心?

    魔核失去伪道加持,失去宗族供养,失去宿命枷锁,如今只剩一团涣散的幽暗浊气,困在地宫深渊之中,无力暴乱,无力反噬,无力成形。

    它存续百年的根基,已经彻底断绝。

    只需时间涤荡,只需正道滋养,只需人间清平,这团人造幽暗,终将自行消解、自行归无。

    世间本无魔,人心造妖魔。

    与此同时,身侧虚空光影微动,沉晚卿纯白通透的魂体悄然现身,立在我身旁,眸底澄澈安宁,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三代伪道,一朝尽破。”

    “周砚卸局,祖地寂灭,魔核无根。”

    “你百年守夜,对抗宿命、对抗人心、对抗人造黑暗,终于守得云开雾散,人间归位。”

    我望向夜空缓缓落来的白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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