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恨、无躁。

    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冷静。

    那就让他看。

    让他日日看、夜夜看、岁岁看。

    看我在无尽平和岁月里,永不松懈、永不沉沦、永不圆满。

    白昼缓缓流淌。

    我如常守馆,缓步巡视展厅,擦拭展柜,静坐值守。

    像无数个普通值班日一样。

    游客来来往往,笑语连绵,孩童奔跑,行人驻足赏古。

    人间烟火鲜活热烈,无人知晓脚下深埋百年血海棋局,无人知晓这座安宁博物馆里,藏着一场人魔同躯的万古对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一次呼吸,都是拉锯。

    每一次放松,都是险局。

    每一次安稳,都是煎熬。

    午后日头渐高,暖意铺满身躯,连日熬夜镇魔、心神紧绷的疲惫,在此刻无限放大。

    一股极其慵懒、极其松弛、极其细微的倦怠,悄然漫上灵台。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百年长夜,日夜无休,厮杀、算计、献祭、绝境、博弈、牺牲……无穷无尽。

    如今外患尽除,人间安稳,是不是……可以稍稍放下一点?

    就一点点。

    就松懈片刻。

    一念刚起,识海深处墨色骤然微亮!

    那丝心魔,捕捉到我转瞬即逝的疲敝,瞬间顺着心念缺口悄然蔓延半分。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松动,体内同源魔息便瞬间完成了一次微小的、不可逆的同化跃迁。

    无感、无痛、无兆。

    却真实发生。

    我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敛尽所有倦怠,灵台瞬间再度冰封澄澈。

    一丝冷汗,自脊背悄然渗出。

    太可怕了。

    从前绝境压身,我百炼成钢,分毫不动。

    如今白昼安宁,我仅仅一念松懈,便即刻被心魔趁隙而入。

    原来真正的败局,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崩盘。

    是安稳之中,不知不觉的沦陷。

    “察觉到了?”沉晚卿声音微紧。

    “恩。”我轻轻闭眼,沉心守灵台,“差一点。”

    差一点,就在无人知晓的平和白昼,输掉一步最致命的棋。

    一步松,步步松。

    一念溃,念念溃。

    周砚赌的,就是我会在漫长安宁里,自行磨碎道心。

    我缓缓攥紧掌心墨玉,眸光坚定如初。

    从今日起,无分昼夜,无分安危,无分缓急。

    我心永绷,我志永不松。

    黑夜对敌,白昼克己。

    外魔已尽,馀生诛心。

    长空云外,那道素色长衫虚影静静伫立,似乎也看清了我方才一瞬的松动、又一瞬的重塑本心。

    遥遥天际,无声传来一缕极淡极淡的轻叹。

    不是惋惜,不是动摇。

    是笃定。

    他看见了我的坚守,也看见了我的疲惫。

    他知道我能扛一时、扛一日、扛一年。

    但他不信,我能扛一辈子、扛生生世世。

    棋局依旧平稳。

    胜负依旧未定。

    可那漫长无声的消磨,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白昼将暮,夕阳西垂。

    金红晚霞铺满城市天际,长夜将至。

    我静静立在空寂展厅,望着人间落日。

    新一轮的心魔对峙,新一轮的神魂熬磨,新一轮无人可见、无人能助、唯有自渡的孤绝守夜。

    即将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