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畔,一座名为“清溪”的古镇,因水路便利,商旅云集,虽不及苏杭繁华,却也热闹非凡。镇东头,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颇为干净的“悦来客栈”二楼,临河的一间上房内,窗户支开一条细缝,一双明澈却带着挥不去忧虑的眼眸,正透过缝隙,静静望着窗外雾气缭绕的河面,以及河面上早起的零星船只。
苏清霜穿着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普通,式样简单,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脸上未施粉黛,甚至刻意用药物将肤色弄得暗沉了些,在眉心点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痣。这是江湖中常见的粗浅易容,虽瞒不过真正的高手,但足以让寻常人和那些只凭画像追捕的官差难以一眼认出。
距离皇陵地宫那场惊变,已过去月余。那日与萧离凭借轻功和机变,侥幸从崩塌边缘和各方势力的混战中脱身,之后便如同水滴入海,隐匿行踪,一路南下。她知道,自己和萧离如今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要犯”,是江湖人口中身怀“天机图”线索的“肥羊”,更是青龙会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皇陵外与青龙会杀手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让她深知这个组织的可怕。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住大城,专挑偏僻小路、荒村野店,时而扮作投亲的兄妹,时而扮作走方郎中与药童,甚至还在某个小渔村扮了几天打渔的夫妻,方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波明里暗里的盘查与追踪,辗转来到了这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江南水乡小镇。
然而,身体可以暂时隐藏,心中的波澜,却一日未曾平息。
地宫外,那道惊鸿一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青色身影;那声饱含了无尽震惊、痛苦、愧疚与难以言喻情感的嘶吼——“霜儿!”;以及他陷入重围、却仍拼命望向自己的那双,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轮廓隐隐重合、此刻却布满了疯狂与挣扎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心上。
岳独行。她的父亲。那个在她襁褓之中便“死去”,又在地宫外“复活”,并以这样一种突兀、残酷、且与青龙会、与“天机图”这巨大漩涡紧密相连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生命的男人。
十数年来,师父(养育她的长辈,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从未详细提过她的身世,只说她父母早亡,是江湖仇杀。她也曾问过,但师父总是讳莫如深,眼中带着深深的怜悯与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最后只是叹息着摸她的头,说:“霜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需记得,好好练武,平安长大。”
她信了,也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师父待她如亲生,她也将师父视为唯一的依靠。直到师父临终前,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名字“岳独行”,和一句“沧浪剑……你爹……他没死……小心……青龙……”话未说完,便已气绝。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疑惑、震惊,和一块质地奇特、非金非玉、刻着云纹的残破玉佩。
她开始了暗中查访。“沧浪剑”岳独行,在十数年前的江湖上,确实曾是个名号响亮的人物,侠名颇著,剑法超群。但关于他的下落,众说纷纭。有的说他练功走火入魔而死,有的说他被仇家所害,尸骨无存,也有的说他退隐江湖,不知所踪。而“青龙会”,则是一个更加神秘恐怖的影子,关于它的传闻很多,但确凿的信息极少,只知道它势力庞大,触角遍布江湖朝野,行事诡秘狠辣。
线索太少,如同大海捞针。直到“天机图”的传闻在江湖上悄然流传,直到她因缘际会,得到了一角疑似与“天机图”有关的残片,并因此被卷入一连串的追杀与阴谋,直到在漠北皇陵,与沈夜、萧离等人一起,被巨大的漩涡卷入地宫深处……她从未想过,会在那种情形下,与那个只在师父只言片语和模糊传闻中存在的“父亲”重逢。
他为何会在那里?他怎么会和青龙会扯上关系?他看自己的眼神,为何如此复杂?那声“霜儿”,饱含的情感是如此浓烈而真实,不似作伪。可如果他真的在乎自己这个女儿,为何十几年来不闻不问,任由自己流落江湖?又为何会出现在青龙会的阵营,与他们争夺“天机图”?
无数疑问,如同河面上缭绕不散的雾气,盘旋在她心头,找不到出口。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地宫外最后看到他时,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疯狂、挣扎,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那不是伪装,那是真正发自灵魂的煎熬。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还在想他的事?”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苏清霜的思绪。
萧离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小碟酱菜。他也做了简单的易容,脸色蜡黄,粘了两撇小胡子,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像个寻常的脚夫或伙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