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萧离隐匿
    疼痛,并非来自某一处具体的伤口,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灼烧与滞涩感,如同无数烧红的细针,在他残破的经脉与干涸的气海中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脏腑移位的隐痛,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喉咙火烧火燎,干渴得像要裂开,嘴唇早已起皮出血,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刀割。然而,比这更难受的,是深入灵魂的疲惫,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被猎犬盯上的寒意。

    萧离靠在一座废弃土地庙半塌的山墙阴影里,破烂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剧烈,每一次扩张都带来肋间尖锐的刺痛。左肩下那道最深的伤口,是地宫崩塌时被飞溅的碎石贯穿所致,虽然草草处理过,用烧过的布条紧紧扎住,但在连日奔逃、缺医少药、风餐露宿之下,已然化脓恶化,稍微一动,便有黄绿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渗出,散发着不祥的甜腥气。他能感觉到,伤口四周的皮肉在发烫,而身体深处却在阵阵发冷,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中嗡嗡作响,那是高热和严重失血带来的眩晕。

    这是离开黄河渡口后的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他已记不清了。时间在疼痛、干渴、警惕和短暂的昏睡中变得混沌。他只记得自己像一头真正的受伤野兽,凭着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在官道与荒野、集镇与荒村之间艰难穿行,躲避着一切可能的目光。他喝过田边浑浊的积水,嚼过苦涩的草根,偷过农家晾晒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甚至与野狗争夺过半个发霉的馍。锦衣卫的盘查越来越严密,画像似乎无处不在,关卡、城门、甚至稍大些的村镇路口,都有或明或暗的眼睛在审视。他不敢去医馆,只能在夜间潜入荒村野店,寻找可能遗留的、哪怕是最劣质的金疮药,或者偷取盐巴,用清水化开,忍着剧痛清洗伤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臂软软地垂着,行走时脚步虚浮踉跄。这反倒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一个随处可见、命如草芥的流民、乞丐,只要低头弯腰,不引起特别注意,反而比那些刻意乔装、却难免留下破绽的人,更容易混过一般的盘查。他尽量挑选最混乱的时辰入城,混迹在入城贩卖菜蔬柴薪的农人、或是逃荒的人群中,低着头,缩着肩,将受伤的左臂尽量掩在身侧,偶尔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完美地融入那些为生存而挣扎的灰色背景里。

    但有些关卡,是混不过去的。一天前,在一个通往开封府的必经路口,锦衣卫设立了临时的搜查点,盘查格外严厉。不仅核对路引,还要验看手掌、肩颈,甚至要求掀起衣襟查看有无新伤。萧离心知不妙,他肩下的伤口,绝瞒不过去。就在他暗自运气,准备拼死一搏,杀出重围的瞬间,路口另一侧忽然发生了骚乱。几个税吏与一队贩运私盐的盐枭发生了冲突,推搡很快演变成械斗,场面大乱。趁着守卫被吸引注意力的刹那,萧离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弯腰钻入旁边一辆满载草料的牛车之下,紧紧贴着车底板,任凭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满头满脸,在车夫和盐枭们的叫骂、守卫的呵斥、以及兵刃交击声中,牛车缓缓驶过了关卡。

    直到离开关卡很远,他才从车底滚出,跌入路边的水沟,屏息等待片刻,确认无人追踪,才挣扎着爬起,带着一身泥泞和更重的伤势,一头扎进路旁茂密的林子,继续他看不到尽头的逃亡。

    此刻,他蜷缩在土地庙的阴影里,感受着身体一阵阵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伤口传来的灼痛一阵强过一阵,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点。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伤势在恶化,体力在枯竭,追捕的网在收紧。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获取食物和药品,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沈炼托付给他的那个名字,那个地址,是否可靠,是否也已在朝廷的监控之下。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伸进怀中,在破烂单衣的最里层,摸到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贴身收藏的硬物。触手冰凉,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安抚心神的温润感,正是那卷“人”字天机图。当日沈炼在地宫崩塌的千钧一发之际,拼尽全力,以一种玄奥莫测的手法,将此物连同最后一点守护真元“渡”入他体内,助他逃出生天,也留下了那句沉重如山的嘱托:“若我不测……将此物,交予……京城西郊,慈云观,了尘道长……切记,亲手交付,不可假手他人……”

    慈云观,了尘道长。这七个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但他对京城,对慈云观,对了尘道长,一无所知。沈炼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一个出家人?这了尘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沈炼的故交?还是与这“人”字卷有着更深的渊源?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京城,在锦衣卫和东厂如此严密的追查下,慈云观是否还安全?了尘道长是否还活着?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无数疑问在昏沉的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是沈炼以命相托,是承诺,是责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尝试。

    他再次触摸怀中的“人”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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