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谢府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灯火,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家丁偶尔提着的灯笼,在远处廊下晃过,留下短暂的光晕和脚步声。萧离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假山亭台之间,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
沁芳园越来越近。岳独行安排给岳清霜暂住的这个小院,位置相对僻静,此刻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厢房廊下,悬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萧离在离沁芳园不远的一处太湖石后停下,借着石头的阴影,望向那间漆黑的厢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许……已经睡下了?不,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或许,她只是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独自承受着那灭顶的痛苦和茫然。
这个认知,让萧离的心微微揪紧。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悲欢,自以为心肠早已冷硬。可为何,一想到那个明艳少女此刻可能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无声哭泣,心如死灰,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窒闷。
他应该离开的。这里不需要他。岳独行会处理好一切,那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目光,无法从那片黑暗中移开。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离心头一凛,立刻凝神望去。
只见那扇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借着廊下灯笼微弱的光,萧离看得分明,正是岳清霜!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衫,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方才在密室外的空洞与破碎,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没有丝毫犹豫,出门后,左右看了看,便迅速朝着与撷芳馆相反的方向——谢府后园更深处潜行而去。她的动作很轻,步伐却异常坚定,显然对夜行潜踪颇为熟稔,显然是岳独行教导有方。
她要去哪里?这个时辰,这副打扮?
萧离的眉头紧紧皱起。看她的方向,既不是去找岳独行,也不是去撷芳馆见谢婉清,更不是要离开谢府。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一个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萧离的心。以岳清霜此刻的心境,得知如此颠覆性的真相,情绪必然处于极度不稳定之中。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或者,她想去求证什么?寻找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萧离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远远缀在那个决绝而悲伤的身影之后。
岳清霜对谢府的地形似乎并不十分熟悉,但她方向感极强,避开了主要的路径和可能有人的地方,专挑花木繁盛、假山嶙峋的阴暗处行走。她的目标似乎很明确,一路向着谢府的西北角而去。
萧离越跟越是心惊。谢府西北角,靠近外墙,是一片相对荒僻的院落,据说是谢家早年废弃的祠堂和库房所在,平日少有人至,只有几个老仆偶尔洒扫。她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那里有什么与她的身世、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东西?岳独行没有告诉她,或者,连岳独行都不知道?
就在萧离心念电转之际,前方的岳清霜忽然身形一滞,猛地停住了脚步,躲进了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萧离也随之隐入一块假山之后,屏息凝神。
只见前方不远处,是一堵高大的粉墙,墙上有一扇不起眼的、似乎常年上锁的角门。而此刻,角门外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萧离这样耳力出众的人听来,依然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务必小心……不可惊动……”
“……是,已经安排妥当……子时……老地方……”
“……东西……带来……主人要亲自过目……”
“……放心……万无一失……”
那两人语速极快,声音刻意改变,显得嘶哑低沉。他们穿着谢府低等仆役的灰色衣衫,但站姿和隐约流露出的气息,却绝非普通仆役所有。尤其是其中一人,腰间似乎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兵器。
萧离眼神骤冷。青龙会?还是谢府另有秘密?
岳清霜躲在竹丛后,显然也听到了那两人的对话,身体绷得紧紧的。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诡秘的交谈。
那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确认时间和地点,随后便迅速分开,一人沿着墙根快步离开,另一人则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也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中。
待那两人走远,岳清霜又等了一会儿,才从竹丛后闪身出来。她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