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自那夜从忘忧亭外死里逃生,带着父亲(谢凌峰)塞给他的玉佩和名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终于摸到了与老何约定的、位于废弃土地庙的接应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草屑,脸色苍白如鬼,胸口旧伤在亡命奔逃和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隐隐作痛,几乎站立不稳。当看到老何那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从庙宇阴影中走出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老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冰凉,气息紊乱,再看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悸与痛苦,立刻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将谢云舟扶进庙内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草的被褥上,又递上水囊和干粮,然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持刀守在破败的庙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
谢云舟灌下几口冰冷的清水,又强迫自己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中的翻搅。他没有休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裹、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裹,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对老何讲述了忘忧亭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突然现身,那番充满忏悔、托付与诀别意味的话语,玄狼卫的突然出现,以及父亲将他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最后背影。
“岳伯父……他回来了吗?”讲述完,谢云舟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是最后的希冀和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更不知道手中这两样东西,该如何处置,会带来怎样的祸患。他只能寄望于岳伯父,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长辈。
“东家尚未归来,但算算时间,最迟明日晚间,应该能到。”老何沉声道,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玄狼卫既然出现,附近很可能还有他们的眼线。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听竹轩。谢公子,你可能坚持?”
谢云舟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能行。”
老何不再多言,立刻动手,将谢云舟稍微易容,又处理掉庙内逗留的痕迹,然后带着他,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时刻,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难行的山间小道,悄然踏上了返回听竹轩的路。
这一路,谢云舟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尚可忍受,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担忧、恐惧,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却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父亲最后的身影,那冰冷的镣铐,玄狼卫森寒的刀光,以及怀中那两样烫手山芋般的物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让他几次恍惚,几乎踩空。
老何沉默地搀扶着他,偶尔低声提醒脚下,或是递上清水。这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最后一点支撑。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竹林时,已是次日午后。谢云舟几乎虚脱,全靠老何半扶半拖,才勉强走到院门。
院内,清霜正抱着灰团,坐在竹廊下,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期盼。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形容憔悴、满身狼狈的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下灰团,飞奔过来:“谢哥哥!你……你怎么了?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看到清霜,谢云舟心中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清霜乖,谢哥哥没事。岳伯父……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虽然还是担心,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怕他也突然消失。
谢云舟将玉佩和名册交给老何,让他立刻收好,严加保管,没有岳独行的命令,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然后,他回到自己暂住的竹楼,几乎是一沾床,便昏睡过去。身心俱疲,加上旧伤和风寒的侵袭,让他发起了高烧,陷入了时而昏睡、时而惊悸的梦魇之中。
梦里,是父亲绝望的眼神,是离儿冰冷决绝的背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无数面目模糊的冤魂在哭嚎……冷汗,一次次浸透衣衫。
清霜守在他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无措。老何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听竹轩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担忧和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终于,在谢云舟返回听竹轩的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道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听竹轩的竹林小径尽头。
正是岳独行。
他比离开时更加清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蕴藏着无数惊涛骇浪。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袍,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痕迹,显然是一路疾行,未曾停歇。
他走进小院,目光先是在院内快速扫视一圈,看到老何安然无恙,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听到动静、从竹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