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松开搀扶岳独行的手,也站在门边,望着萧离的背影,又望了望莫愁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莫愁救治之恩的感激,对她与萧离决裂的遗憾,对萧离如今处境的痛惜,以及那份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无望的爱恋与自责,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几次想上前,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萧离那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坚冰的背影,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叹息。
沈夜依旧靠着门框,神色是众人中最平静的,只是那平静之下,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却比这阴阳潭的雾气更加幽深难测。他的目光,也落在萧离身上,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的情绪。
时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潭水冷热交汇的汩汩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空寂鸟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萧离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浓雾和屋内透出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她轻轻推开怀里的清霜,示意她去火边坐着,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岳独行、谢云舟,最后,定格在了沈夜脸上。
“沈公子,”她的声音,比这潭边的雾气更冷,更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在此刻的氛围下,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近乎直白的质询意味。她不再称呼“沈公子”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戒备,而是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沈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疲惫。
“托莫前辈的福,损耗的根基暂时稳住,恢复了一两成力气,行动无碍,但内力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他回答得同样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沈某如今,怕是连岳姑娘(清霜)都打不过了。”
他直接点明了自己近乎“废人”的现状,也无形中化解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关于他武力威胁的猜忌。
萧离点了点头,对他的坦诚不置可否,目光却依旧紧锁着他:“那么,接下来,沈公子有何打算?”
这是更直接的摊牌。鬼医已走,这个小团体失去了最可靠的医者和暂时的凝聚力核心。岳独行和谢云舟重伤未愈,沈夜自身难保,清霜年幼需要照顾,而她萧离,是此刻唯一勉强“健全”、也背负着最沉重责任和仇恨的人。她需要知道,这个神秘莫测、付出巨大代价救了人、此刻却近乎失去自保之力的沈夜,究竟是何打算,是去是留,是友是敌。
岳独行和谢云舟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沈夜。他的去留,无疑将极大地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处境和选择。
沈夜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倚着门框,但那份惯常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气度,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此刻,那气度中掺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重。
“沈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确有一些话,想对诸位说明。尤其是,对萧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萧离脸上,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
“在此之前,诸位心中对沈某,想必疑虑重重。富商沈夜,为何通晓武功毒术?为何对天机阁、对玉佩如此了解?为何能请动唐门弃徒,又为何能认出‘影卫’身份?为何……不惜损耗三成功力,救治本应是‘麻烦’甚至‘敌人’的岳盟主与谢公子?”
他一连串的问题,正是盘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疑团。此刻被他如此直白地抛出来,反而让气氛更加紧绷。
“今日,沈某便将这些疑惑,一一坦白。”沈夜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真假对错,信与不信,全凭诸位自行判断。但沈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目光变得悠远,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沈某的身份,先前所言,半真半假。家父确是松江沈万三,富甲天下,不便。沈某早年,也确曾寄养南疆,随家母学了些医毒之术。但十五岁那年,家母病故,临终前,她并未将什么‘前朝遗物’交给我,而是……将一块代表‘影卫’身份的玄铁令牌,和一封血书,塞进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