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冰冷,“他武功盖世,侠名远播,是江南武林盟主。可那又如何?在阴谋和屠刀面前,他一样护不住妻女,护不住萧家满门,最后只能跳崖殉节,尸骨无存!我娘,温柔贤淑,与世无争,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下场?萧家那一百三十七口无辜之人,他们又凭什么,要因为一个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的秘密,惨遭屠戮,死无全尸?!”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桎梏的悲愤与质问,在空旷的潭边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寒潭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
“师父,您教我医术,教我毒理,教我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您把我养大,给我一个‘家’,让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平安平凡’。我感激您,敬重您,视您如母。”萧离的眼中,终于有泪水涌上,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更加冰冷的眼神,“可您也瞒了我十六年!瞒着我的身世,瞒着我的血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可能是仇人的人微笑,对着可能是帮凶的人感恩!您让我学医,是为了让我救人,可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被救!有些仇,只能用血来洗!”
“离儿!”莫愁厉声打断她,脸色也微微发白,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楚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我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是不想让你被仇恨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双手沾满鲜血,一生活在仇恨和痛苦之中!他们只想你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平安喜乐?”萧离笑了,那笑容凄楚而冰冷,带着无尽的嘲讽,“在父母血仇未报、萧家冤魂未雪的情况下,我如何能‘平安’?如何能‘喜乐’?师父,您告诉我,看着杀父弑母、屠我满门的仇人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作恶,我若还能心安理得地‘平安喜乐’,那我萧离,与禽兽何异?!”
“你……”莫愁被她的话噎住,胸脯微微起伏,显然也动了真怒,更夹杂着深深的无力和悲伤。她知道萧离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条注定血腥的不归路。那不仅违背了她对苏忘、对萧天绝的承诺,也违背了她自己内心深处,对萧离那份超越了师徒、近乎母女的情感寄托。
“我不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萧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加决绝,“我会用我学到的一切,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杀该杀之人,讨回该讨的债。医术毒术,金针武功,不过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我心自有尺,无需他人置喙。”
她看着莫愁,目光清澈而坚定:“师父,您的养育教导之恩,离儿永世不忘。但接下来的路,请让徒儿自己选择。是沉溺于虚幻的‘平安’,背负着血仇苟活,还是握紧刀剑,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也要为爹娘、为萧家枉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这个选择,让我自己做。”
说完,她不再看莫愁,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萧离!”莫愁在她身后,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带着颤抖的声音,叫住了她。
萧离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若执意如此,”莫愁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冰冷,“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师徒。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事,与我再无瓜葛。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皆是你自己的造化。”
决裂。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萧离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和想要回头的冲动。
十六年的相依为命,十六年的悉心教导,十六年亦师亦母的温情与羁绊……就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推向了悬崖边缘。
值得吗?为了那未曾谋面、只存在于血腥记忆和冰冷誓言中的父母亲人,为了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萧”姓,就要斩断这世上最后一份、或许也是最纯粹温暖的亲情与依靠?
值得。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回答。
血仇未雪,何以为家?情义两难,唯有取舍。她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师父羽翼下、假装岁月静好的“莫离”。她是萧离,是萧天绝和柳氏的女儿,是萧家血案唯一的幸存者。她的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注定,只能一个人,披荆斩棘,浴血前行。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停留。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浓雾和破碎的阳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也异常……孤绝。
莫愁站在原地,看着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