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岳独行和谢云舟依旧躺在厚实的干草铺上,面色是那种介于苍白与青灰之间的死寂,呼吸微弱悠长,间隔长得令人心慌,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沈夜的金针封穴之术,将他们强行拖入了龟息假死的状态,如同将两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强行罩上了厚重的灯罩,延缓熄灭的时间,却也隔绝了最后的光和热。
萧离盘膝坐在两人中间,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一眨不眨地轮流注视着父亲和谢云舟。她的右手腕依旧肿胀,左臂“腐骨毒”的伤口虽敷了沈夜的药,青紫稍褪,但隐痛仍在。更多的痛,在心里。沈夜昨夜透露的十八年秘辛,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风雪,将她心中仅存的温暖和侥幸彻底冰封。父亲惨烈的死,母亲的殉情,萧家上下百余口的无辜鲜血,谢凌峰的背叛,青龙会背后盘根错节的各方黑手……真相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还不能垮。父亲和谢云舟的命,还悬在那五到七日的金针时限上。清霜靠在车厢另一侧,腿上重新固定了夹板,虽然疼得小脸发白,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用那双蓄满泪水、却努力睁大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依赖和恐惧。
车帘外,沈夜和老何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老何中的毒比萧离深,虽然也服了解药,但行动依旧迟缓,脸色灰败。沈夜在向他交代着什么,老何不时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谷口方向。
他们在等。等鬼医莫愁,等那个或许是他们最后希望的人。
时间在死寂和焦虑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息,都像在萧离心头的弦上,又加了一分力道,绷得她几乎要断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几乎要到极限时——
谷口方向,那三株古松的阴影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不迫,踏在积年的腐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由远及近。
来了!
车厢内外,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萧离猛地直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剑上。清霜也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沈夜停下交谈,转身,面向谷口,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老何也挣扎着站起,挡在了马车前方。
脚步声在谷口略作停顿,似乎来人在观察谷内情形。随即,那身影,拨开垂挂的藤蔓,踏入了谷内昏暗的光线之中。
是个女子。
一袭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款式简单,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甚至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腰身。长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简单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乍看之下,并不如何惊艳,却异常干净、清冷的脸。
肌肤是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眉毛细长,颜色略淡。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是极深的、近乎纯黑的墨色,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深山古潭,不起丝毫涟漪,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年岁看上去约莫三十许,气质却沉静得如同已过不惑,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冰雪气味的清冷气息。
她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谷内。目光先是扫过谷中的狼藉景象(之前唐影等人伏击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在那些晾晒的奇特药材上略微停留,随即,便落在了木屋前那辆马车上,以及马车旁的沈夜、老何,和掀开车帘、正紧张望出来的萧离身上。
看到萧离的瞬间,她那平静无波的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鬼医莫愁!师父!她真的回来了!
萧离的心,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填满,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跳下马车,踉跄着扑到莫愁面前,未语泪先流:“师父!您……您终于回来了!”
莫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狼狈、满脸泪痕、眼中盛满了绝望与希冀的徒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扶住了她因激动和虚弱而摇晃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的目光,迅速在萧离身上扫过,掠过她肿胀的右腕,左臂的青紫,以及脸上、手上那些细碎的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受伤了?”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冷,平静,没有太多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落入萧离心底,让她鼻尖一酸,泪水流得更凶。
“我……我没事……”萧离哽咽着摇头,紧紧抓住师父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师父,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