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说话。”项炳终于开口了。
姜娆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饶有兴致地观察。
只见她穿着素衣,钗环全无,一路风尘仆仆,面带倦意,但仪态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就算一身粗布也掩不住那股贵气。
项炳慢悠悠道:“姜二小姐,你父亲的事,本王听说了,节哀。”
节哀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姜娆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的反应,等着看她悲泣诉苦,然后卑微地哀求他,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大义当前,私悲为轻。她不愿初次见面就落了下乘,尽量平静地说道:“家父家母死得其所,不敢言哀。”
项炳神色不变,靠在椅背上,进而质问道:“姜氏满门获罪,朝廷通缉在册,你竟敢来投本王,就不怕本王将你绑了,送去盛京请功?”
姜娆抬眸看他,目光清正:“大王若肯向盛京低头,便不会至今未向伪诏称臣了。”
卫彰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
项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姜娆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她的生死荣辱。
她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我侥幸逃出盛京,千里奔投,非为求生,乃为求盟,如今唯有两物能献予大王。其一,姜氏一门虽遭灭顶之灾,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护,我愿为大王收拢这些人脉。”
话音落下,卫彰立刻反问:“姜二小姐说的倒是好听,姜氏门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虽乱,名分还在,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敢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
姜娆一听便知,盛京大乱之后,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种想法,否则卫彰不可能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直言、屡次试探。
她转向他:“卫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们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阉党和奸相把持,他们沆瀣一气,矫诏弄权,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恨。”
接着她的目光掠过卫彰,落回项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两代为国戍边,北拒戎狄,东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举起义旗,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
她这番话更加直白,堪称谋逆。
卫彰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二小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项炳始终没怎么动,忽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年岁几何?”
姜娆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跑来跟本王谈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足见轻视。
但姜娆没有恼,反而微微笑了笑:“敢问大王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项炳一顿。
卫彰在旁边替他说了:“大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时,已经领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场胜仗。”
“那便是了。”姜娆反问,“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岁能领兵打仗,我为何不能替大王运筹帷幄?大王勇武冠绝诸藩,所缺的不过是一个理字,而我通晓典籍律法,恰好能为大王补一补。”
这话说得自信,却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律令典章,无所不读。
而父亲姜维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学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项炳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早就听说过姜娆。
姜家有两位千金。长女姜艳以豪武闻名,性烈如火;次女姜娆以聪慧著称,沉静若水。
传闻这位二小姐自幼爱书如命,过目不忘,十岁便能与饱学之士论道。
连陛下都曾赞叹:“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吹捧的客套话,如今见了真人,才知传言非虚。
不,传言甚至不及。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以素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清澈沉静,言辞犀利,毫不怯场。
项炳见过很多女子,美貌的、聪慧的、勇敢的,却从未见到有人能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他有了些兴趣,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就凭这些?你说有两物献上,其二呢?”
姜娆明白,单凭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分量不够。
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筹码,恰恰是她最不愿用的那个。
然而,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轻声道:“其二,若大王认为姜娆愚钝不堪,这副皮囊,也可暂充筹码。”
说着,姜娆揭下面纱,容貌若牡丹破雪,连一旁的卫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