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只有窗外风吹树动的轻响,姜娆跪在原地,膝盖硌着冰凉的砖石,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起来说话。”项炳终于开口了。

    姜娆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饶有兴致地观察。

    只见她穿着素衣,钗环全无,一路风尘仆仆,面带倦意,但仪态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就算一身粗布也掩不住那股贵气。

    项炳慢悠悠道:“姜二小姐,你父亲的事,本王听说了,节哀。”

    节哀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姜娆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的反应,等着看她悲泣诉苦,然后卑微地哀求他,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大义当前,私悲为轻。她不愿初次见面就落了下乘,尽量平静地说道:“家父家母死得其所,不敢言哀。”

    项炳神色不变,靠在椅背上,进而质问道:“姜氏满门获罪,朝廷通缉在册,你竟敢来投本王,就不怕本王将你绑了,送去盛京请功?”

    姜娆抬眸看他,目光清正:“大王若肯向盛京低头,便不会至今未向伪诏称臣了。”

    卫彰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

    项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姜娆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她的生死荣辱。

    她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我侥幸逃出盛京,千里奔投,非为求生,乃为求盟,如今唯有两物能献予大王。其一,姜氏一门虽遭灭顶之灾,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护,我愿为大王收拢这些人脉。”

    话音落下,卫彰立刻反问:“姜二小姐说的倒是好听,姜氏门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虽乱,名分还在,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敢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

    姜娆一听便知,盛京大乱之后,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种想法,否则卫彰不可能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直言、屡次试探。

    她转向他:“卫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们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阉党和奸相把持,他们沆瀣一气,矫诏弄权,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恨。”

    接着她的目光掠过卫彰,落回项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两代为国戍边,北拒戎狄,东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举起义旗,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

    她这番话更加直白,堪称谋逆。

    卫彰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二小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项炳始终没怎么动,忽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年岁几何?”

    姜娆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跑来跟本王谈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足见轻视。

    但姜娆没有恼,反而微微笑了笑:“敢问大王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项炳一顿。

    卫彰在旁边替他说了:“大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时,已经领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场胜仗。”

    “那便是了。”姜娆反问,“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岁能领兵打仗,我为何不能替大王运筹帷幄?大王勇武冠绝诸藩,所缺的不过是一个理字,而我通晓典籍律法,恰好能为大王补一补。”

    这话说得自信,却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律令典章,无所不读。

    而父亲姜维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学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项炳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早就听说过姜娆。

    姜家有两位千金。长女姜艳以豪武闻名,性烈如火;次女姜娆以聪慧著称,沉静若水。

    传闻这位二小姐自幼爱书如命,过目不忘,十岁便能与饱学之士论道。

    连陛下都曾赞叹:“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吹捧的客套话,如今见了真人,才知传言非虚。

    不,传言甚至不及。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以素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清澈沉静,言辞犀利,毫不怯场。

    项炳见过很多女子,美貌的、聪慧的、勇敢的,却从未见到有人能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他有了些兴趣,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就凭这些?你说有两物献上,其二呢?”

    姜娆明白,单凭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分量不够。

    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筹码,恰恰是她最不愿用的那个。

    然而,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轻声道:“其二,若大王认为姜娆愚钝不堪,这副皮囊,也可暂充筹码。”

    说着,姜娆揭下面纱,容貌若牡丹破雪,连一旁的卫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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