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位大典没有大办。周承说不必铺张,新帝登基再热闹不迟。百官跪在丹陛下,太子跪在丹陛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方传了三百年的玉玺。接过去的时候,手沉了一下。太子的眼框红了,没有哭,咬着嘴唇,把玉玺抱在怀里。
“以后天下是你的。朕只想陪你母后和母妃们。”
太子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响。周承没有扶他。新帝登基,不能让人看见眼泪。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
周承站起来,走下丹陛。姬如雪在台阶下等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凤冠已经摘了。陆林轩和石瑶站在后面,穿着一样的淡青色衣裳。四个人从侧门离开了太庙,没有走正门。洛阳城的百姓不知道太上皇今天退位,朱雀大街上照样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围着他转。
凤翔别宫在秦岭脚下,从前是隋炀帝的行宫,荒废了几十年。周承让人修了半年,把漏雨的屋顶补了,把塌了的围墙砌了。院子不大,住四个人刚刚好。姬如雪在院子里种了一片牡丹,从洛阳带来的根,种下去的时候浇了一瓢水。
“洛阳的牡丹,到了岭南——不对,到了凤翔,不知道还能不能开。”
“能开。”周承蹲下来,把土压实。
“你怎么知道?”
“你种的,肯定能开。”
姬如雪看着他,没说话。
陆林轩在旁边开了一块药圃,把从太医院带来的草药苗一株一株栽下去。丹参、黄芪、当归、枸杞,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石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帮她松土。两个老太婆头碰头,嘀嘀咕咕,说这个种密了,那个怕涝。阳光照在她们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女帝每年春天来住半个月。她比姬如雪老得快,走路要拄拐杖了,但精神还好。她来别宫第一天,先去看牡丹。开得好的,她点点头;开得不好的,她说凤翔的水土不如洛阳。
姬如雪泡茶,女帝喝茶。两个老太太坐在廊下,能从早上聊到傍晚。聊当年幻音坊的事,聊姬如雪刚入门的时候笨手笨脚。姬如雪说你当年打我还罚我抄经,女帝说你不抄经怎么静得下心来学武功。
周承从院子里经过,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新帝每半月来别宫请安。骑马来,不摆仪仗,只带两个侍卫。跪在周承面前,把朝中的难题一条一条说出来。周承听完,不直接给答案,反问一句“你怎么想”。新帝说出自己的想法,周承点点头,说去做吧。
新帝走的时候,周承送到门口。新帝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催马走了。姬如雪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没有追。
“象你。”她说。
“象我?”
“忙起来不要命。”
周承没有接话。
周承每天在院子里练剑。龙泉剑老了,剑身上的龙鳞纹路磨得发白,但金光还在。他练得很慢,一招一式,比年轻时慢了十倍。不是为了杀敌,是习惯。
姬如雪坐在廊下看他。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一根一根,银闪闪的。她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笑什么?”
“笑你老了。”
“你也不年轻了。”
“我本来不想说。你非要我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柄被风吹散的白发拢到耳后,“老了也是我的。”
他没有接话,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秦岭的山头上,雪还没有化尽。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院子里的牡丹冒出了新芽,陆林轩的药圃里,丹参开花了,紫红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
牡丹开了。姬如雪蹲在花圃边,一朵一朵数。红色开了七朵,粉色开了五朵,白色的只有三朵。她数完了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腰慢慢直起来。
“好看吗?”周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好看。”
“洛阳的牡丹,凤翔的水土。也能开。”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甜的。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你煮的?”
“恩。”
“你的手是用来握剑的。”
“剑不握了。给你煮汤。”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红枣、枸杞、银耳,炖得稀烂。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给他。
“明天还想喝。”
“好。”
陆林轩在药圃里拔草,石瑶在书房整理情报文档。听风阁已经交给了新人,但她留了一份手稿,把几十年的情报经验写成了一本书。她写得很慢,一天写几百个字,写写停停,想起来就添一笔。
“念瑶来信了。”石瑶拿着一封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