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低头在本子上划拉着。
“你问城南三期,他拿‘程序合规’堵你;问文档,他推给‘管理不善’;问钱去哪了,他直接甩锅施工方。”郭明达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所以,得让他自己去想。”
看小许还是一脸茫然,郭明达把茶杯磕在桌上:“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强加的罪名。而是他自己盘算一圈后发现,没一个人能替他兜底。”
小许这回懂了一半。
郭明达拿笔在谈话安排表上敲了敲:“明天地点定在小会议室,别去审查室。按规定记录,设备摆在明面上,开谈前直接告诉他。”
“要不要先跟发计局打个招呼?”
“直接通知本人,别走王超贤那条线。”
“明白。”
桌上摊着周立群的干部履历。
四十七岁,发计局副局长,管了七年投资和项目。
妻子许梅在市医院财务科,儿子在安泰读大三,父亲前年脑梗,是个长期的药罐子。
名下两套房,一套早年的房改房,另一套是安泰的商品房,挂在妻子名下。
这是他自己填的个人事项报告。
郭明达拿红笔,在“安泰商品房”底下重重划了一道。
这划线不是为了定罪。
谈话的艺术就在这里,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落了下乘,轻轻把线头挑出来放在桌上,做贼心虚的人,自己就会顺着往深渊里想。
隔天上午八点四十,周立群准时出现在市纪委小会议室。
他今天穿得很讲究,深色夹克,衬衫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装的是病历复印件和请假条。
小许给他倒了杯温水:“周副局长,郭书记马上到。”
周立群扯了下嘴角算作回应,没去碰那杯水。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长桌,三把椅子,墙上一幅“守住第一次”的廉政标语,红底白字,刺眼得很。
他赶紧挪开视线,挺直腰板坐着,手掌死死压在那个文档袋上。
门推开,郭明达带着小许走进来,手里只捏着个薄薄的记录本,没带那些吓人的厚卷宗。
“坐。”
郭明达拉开椅子,眼神平静地扫过去,“今天找你来,不搞审查,也不问具体的案子。就是一次常规的组织谈话,按规矩做个记录,放轻松。”
周立群干巴巴地点了下头:“郭书记,我一定配合。”
郭明达翻开本子,语气象在拉家常:“在发计局待了有二十一年了吧?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局长,不容易,分管投资也有七年多了?”
“前后七年多点。”
“七年,不短了......辛来这几年大大小小的项目,你手底下过了不少。”
周立群嘴唇抿紧,没接茬。
郭明达话锋一转:“家里都挺好?爱人在市医院财务科上班,孩子在安泰读大三是吧?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周立群压在文档袋上的手指猛地一缩:“父亲前年脑梗,现在一直靠药养着。”
“这药费花销可不小啊。”
“……还行。”
郭明达低头在纸上划了一笔:“其实干部家庭的经济压力,组织上都清楚.....孩子在外地上学,家里老人看病,就靠那点死工资,确实难。”
周立群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郭明达没抬头,冷不丁抛出一句:“安泰那套商品房,贷款还在还?”
周立群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别紧张,你个人的事项报告里填过。”
郭明达笔尖顿住,“刚说了,今天不是查你,就是了解一下干部的实际困难。”
周立群伸手去端水杯,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却一口没咽下去。
“周立群同志。”
郭明达搁下笔,“辛来要改革,发计局就是第一道关口,王超贤最近在搞历史文档复核,你有什么看法?”
周立群稳了稳心神,搬出官腔:“大方向肯定是好的,咱们的文档管理确实该规范规范了。”
“仅仅是大方向好?”
“真要执行下去,容易牵扯出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周立群斟酌着措辞,“以前有些项目,审批条件没现在这么严,材料缺斤少两是常态,要是全按现在的尺子去量,底下干活的干部压力太大了。”
郭明达直视他的眼睛:“这压力,到底是因为复核工作本身太繁重,还是因为当年签在纸上的名字擦不掉?”
周立群象是被噎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小许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