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两个半小时的交锋,终于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秦悦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王主任,公事谈完,晚上这顿饭,您总不能再拿纪律当挡箭牌了吧。远航在福田订了位置,就当是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王超贤握住那只手。
“客随主便。让秦总破费了。”
公事落定,私人层面的接触是创建长期互信的必要环节,王超贤深谙此道。
晚上七点,福田区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粤菜馆。
菜上得很快。清蒸东星斑、白灼象拔蚌、顶汤佛跳墙,道道考究。
酒过三巡,陈总端起酒杯,敬了王超贤一杯:“王主任年纪轻轻,下午在谈判桌上的老练,让我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都自愧不如。这杯我敬您。”
王超贤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酱香浓郁,一线入喉。
酒桌上的气氛渐入佳境,秦悦放下高脚杯,话题顺势一转,切到了相对私人的领域。
“王主任在燕京读研的时候,师从江为民教授?”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江教授是国内政策以及经济领域的泰斗,远航地产战略发展部的首席顾问,就是江教授早年的得意门生。算起来,您和我们远航还沾着同门情谊。”
王超贤捏着酒盅的手指微微一顿。
远航地产的情报网铺得够深。从昨天初次接触到今天晚上酒局。
在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对方不仅查清了他的履历,连他在燕京的师门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顺带还找出了一个能攀上交情的连接点。
一家民营房企能在这两年狂飙突进,稳坐行业前十的交椅,靠的绝不仅仅是资金雄厚,这种对谈判对手底牌的精准把控,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王超贤笑着接话:“是有这么回事。江教授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极高。不过我资质平庸,在燕京待了几年,净跟着导师跑调研了。宏观经济的精髓没学到,倒是学会了怎么在基层算细帐。今天下午在会议室,让秦总和陈总看笑话了。”
“王主任过谦了,江教授前段时间在《经济观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论述分税制改革对地方财政的深远影响。”
陈总推了推眼镜,“文章指出,财权上收、事权下放,必然导致地方政府查找新的开源渠道。土地,将成为未来十年地方财政的蓄水池。王主任怎么看?”
这是一个极具深度的问题,也是开发商最关心的政策风向。
王超贤放下酒盅,略有沉思。
“陈总提到的这篇文章,其实是江教授去年带我们做的一个课题的延伸。”
王超贤没有打官腔,直接切入内核,“分税制改革是个分水岭。地方政府要搞基建、保民生,钱从哪里来?只能向土地要红利。”
他看了一眼秦悦,继续说道:“红星厂的案子,就是这个大背景下的缩影。未来十年,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住房须求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土地财政,不仅是地方政府的速效救心丸,更是房地产行业的超级杠杆。”
秦悦听得入神。
她接触过无数地方官员,招商引资时满嘴跑火车,真要探讨宏观经济和行业周期,往往避重就轻,拿着道听途说当阅历。
像王超贤这样,能把国家宏观政策、地方财政困境与微观企业运营结合得如此透彻的基层干部,凤毛麟角。
“按王主任的逻辑,远航现在去安南县拿地,是顺应大势了?”秦悦问。
“不只是安南县。”
王超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是一线城市周边、具备人口流入潜力的所有卫星城。天府市作为江东省的经济副中心,正在经历快速的产业扩张。安南县紧挨着天府市,承接产业转移和人口外溢是必然趋势。远航现在拿下红星厂地块,成本在谷底。等三年后项目交付,正好赶上这波城镇化的红利期。”
陈总与秦悦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超贤的话,精准点中了远航投资拓展部的内核战略。
这番话,高屋建瓴,切中肯綮。
秦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看着王超贤。“王主任,体制内规矩多,论资排辈,按部就班。您这身本事,窝在一个县城里,太屈才了。”
秦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出橄榄枝,“假如有一天您对商海感兴趣,远航地产投资拓展部总监的位置,我随时给您留着。年薪百万起步,股份另算。”
年薪百万外加股份,在这个城镇职工月均工资不足千元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几套带院子的独栋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