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的朝会。
陈还身着朝服,缓步出列,手捧辞官奏疏,掷地有声:“臣恳请陛下恩准,致仕归府,以终天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需知陈还此时将将知天命之年,按理说正是在官场上最为活跃之时。
其父忠武王陈麒、其表兄吴勉,可皆是在人臣之巅稳坐许久,直到耳顺之年薨在任上。
如今定安公这么快,就隐退了?
难道,这是在试探陛下?
不少朝臣如此想着,就连刘恒,也这般认为。
“安定公莫非是觉得朕不信任他?”
刘恒心中情绪很复杂。
自己虽然是高帝的儿子,但不过是一个代王因为时局幸运而得到了帝位,虽说是侄子主动禅让。
但这种帝位传承制度已经断层两千年了,从法理上来说自己得位并不比刘恭之子正。
是陈还、吴勉这二位能臣硬生生帮自己坐稳了江山。
又是这二位肱骨之臣帮自己治理天下,如今的陈还更是帮自己平定了边疆战乱。
哪怕自己素来不念旧情,但朝堂百官,天下万民都在看着。
要是不妥善处理好陈还之间的君臣关系,自己怕是要担骂名的。
刘恒当即从龙椅起身,亲自走下丹陛,扶起陈还,温言挽留:“定安公乃大汉支柱,朕尚需仰仗,何出致仕之言?还望三思!”
陈还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我如果继续在朝中屹立,下一步便是功高震主了,帝王猜忌了————”
自己作为臣子,执掌朝政、调度兵马,威望早已达至人臣之巅。
连后世的权臣三件套,都已经加身。
只怕进一步,就如同后世权臣之最霍光那般,身死族灭了。
且刘恒,还不是一般的君主。
华夏文明中有许多千古一帝的争议,但是刘恒则是毫无争议的皇帝师表、帝王楷模。
一个皇帝,能有这种称号,可不仅仅是仁德能做到的,而是克制。
原来历史中,代王在前往长安登基前,他的吕姓王后以及四个子女不明暴毙。
记载文帝事迹的史书中没有写妻儿死因,只是大加喧染着这位明君的仁德功绩,为他厚书盛世。
这就是刘恒的可怕之处。
他就如同一台没有感情的政治机器,仿佛为了治理天下而生。
其为帝以来,不建造宫殿、不修皇陵、不穿新服、不设宫宴,不轻易起兵戈。
克制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的暴虐,克制自己的人性。
是以陈还这些年来,甚至都难得从刘恒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他的喜怒。
当一个装作仁德的皇帝克制了一辈子欲望,那他就是真的仁君。
“文帝为政以德,将制衡之术、驭下之道运用到了巅峰,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威胁皇权的根基,包括身为恩人的陈氏在内————”
陈还并不觉得,自己能和这样的人拼手段。
也完全没必要,刘恒夙兴夜寐,身心尽瘁,将国家治理的很好,自己的家族要的是百世长存,巴不得世上多出几个这样的皇帝。
而且陈还在朝中多年,早已培养起诸多门生旧吏,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出自其门下,已然形成稳固的势力。
趁此之际急流勇退,既保全身名,又能为自己、为陈氏一族留个体面,何乐而不为?
陈还再度拱手,“臣,身体有隐疾,实在难以担当大任,望陛下体谅。”
刘恒不准。
此后数日,刘恒又多次在宫中召见陈还,反复挽留,言辞恳切。
但陈还去意已决,每次都婉言谢绝,态度坚决却不失躬敬。
刘恒也终于确认陈还心思,只得应允。
为向天下彰显自己对陈还的敬重,他特下诏书,加封陈还太傅,此职位在三公之上,自忠武王逝后,便再未设立。
此次为像征皇权礼遇的荣誉职位,用以彰显陈还的特殊地位。
且俸禄万石照旧发放,食邑、汤沐邑的税赋亦分毫不少。
朝中大臣可谓是羡慕不已,多少勋贵世家为了养活一大帮家族成员,要辛苦为官或是治理封国。
而安定公,躺着就能得到朝廷供养。
一向节俭的天子能如此做,简直就是破天荒的事,众人由此也意识到。
陈氏即便不为官,但天子的恩宠也不会少。
定安公府。
庭院里,梧桐叶影婆娑。
陈还负手而立,看着长子陈凛挽弓搭箭,箭矢破空正中靶心,”父,还请再多教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