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把门带上了。
刘建军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水,没有站起来去端。听见外面的声音还在响,有人在远处说了一句“牌子上的字写大一点”,有人应了一声“已经在写了”。
刘建军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落成一层薄薄的灰,又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被呼吸的重量慢慢压平了。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站起来,走到门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我要打个电话。”
门外没有立刻回应,刘建军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我要给市革委那边打电话,我有事需要联系他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区革委那个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现在是游街的对象,不是来反映情况的,有什么事等游街完了再说。”
刘建军的手还搭在门板上,过了几秒钟才放下来,站在门后,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开口。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碗水,水面平静,映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像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他没有弯腰去端那碗水,转身走回了凳子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血痂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显得更沉了。
刘建军的手在膝盖上搭了一会儿,没有再举起来敲门,像是已经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前面没有岔口,也没有人能替自己递一句话到墙的另一边去。
于海棠坐在另一间屋里。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有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纸板被裁开时的撕裂声、远处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又住了嘴。
那些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的时候被削薄了一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段于海棠不知道该怎么用脚步去量的距离。
于海棠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握住什么又不知道能握住什么。
外面又有人说话了,声音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人正从屋门口经过。
“牌子上写什么字?”有人问。
“流氓,破鞋。”有人答。
脚步声过去了,于海棠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跟着收缩了一下。
天已经亮了。
厂区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但没有人说话。
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又走了,有人站在路边等着,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从这里经过,又像是只是碰巧路过时放慢了脚步。
告示上面的纸墨迹干透了,字迹比刚贴上去的时候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钉子钉下去之后又被人用锤子敲了两下,钉得更深了,深到没有人能再把它拔出来。
队伍从厂区主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锣先响了。
声音不高,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场院中央敲了一下铁皮,余音沿着厂房之间的通道穿过一扇扇门,把正在屋里干活的人一个一个地引了出来。
锣声响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响了两下。
敲锣的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提前走过了几次路线,确认过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和两下锣声之间的间距。
刘建军走在队伍中间,胸前挂着一块纸板,用细麻绳挂在脖子上,纸板上写着两个大字,“流氓”。
墨迹粗重,笔画之间没有间隙,“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那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续上了。
刘建军的嘴角还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脸颊的肿消了大半,但眼角的淤青还没有退干净。
刘建军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正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像是在看一条已经不需要再辨认方向的线。
于海棠走在刘建军后面几步远的位置,胸前的纸板上写着“破鞋”两个字,笔画比“流氓”那两个字细一些,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墨已经蘸得不够多了。
于海棠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到胸口,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于海棠没有看两边,也没有看前面,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前方,鞋面上沾着一层薄灰,还没有来得及拍掉。
队伍两边站着人,有人站在车间门口,有人站在路边,有人从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哄。
有人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去,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目光,有人把目光从刘建军身上移到于海棠身上,然后又移开了,像是那几秒钟的画面已经被他们收进了各自的视线里,不需要再被拿出来多看一眼。
队伍走到厂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