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阡陌蹲在缘树东边,已经开始堆雪人了。他堆得很认真,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当身子,又滚了一个中号雪球当脑袋,往身子上一安。然后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个雪球脑袋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杀蹲在他肩上,也盯着看,叫了一声。
“不像。”杀阡陌说。
他又滚了第三个雪球,比中号小一点,当头顶。安上去,还是不像。他又滚了第四个,更小一点,当头顶的头顶。小杀又叫了一声,杀阡陌瞪了它一眼。“闭嘴。”
他退后三步,看着那个雪人。身子很大,脑袋不大不小,头顶上摞着两个越来越小的球,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他用手指在脑袋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戳了一个弯当嘴巴。退后看,像个雪人,但不是花千骨。
杀阡陌不满意。他蹲下来,开始改造。把眼睛挖大一点——花千骨的眼睛大。把嘴巴挖翘一点——花千骨的嘴角是翘的。在脸颊上划两道弧线——她笑起来有酒窝。在头顶上插几根枯草当头发——她的头发是白的,枯草也是白的,凑合。他退后看,还是不像。但有点像了。那两道弧线,那个翘起的嘴角,远远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她在笑。
杀阡陌满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围着雪人转了两圈。小杀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雪人脚边,仰头看了看雪人的脸,叫了一声。
“你也觉得像?”杀阡陌问。
小杀又叫了一声。杀阡陌听懂了——“你说不像?”小杀把脸扭过去了。
白子画从菜地那边走过来。他不是来看雪人的,是来检查菜地的塑料棚有没有被雪压塌。路过缘树,看到了杀阡陌堆的雪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不像。”白子画说。
杀阡陌的脸黑了。“哪里不像?”
“眼睛太大。”
“她眼睛就大。”
“嘴巴太翘。”
“她嘴角就翘。”
“头发不像。她的头发不是枯草。”
“你行你堆!”
白子画没说话。他转身走了。杀阡陌以为他认输了,哼了一声,蹲下来继续修雪人的脸。把眼睛挖小一点,把嘴巴挖平一点,把枯草拔掉几根。修完了,退后看,比刚才更不像了。他气得想把雪人推倒。
白子画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雪球,不大不小,圆得不像话。他把雪球放在杀阡陌的雪人旁边,开始滚第二个。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滚一圈,雪球就大一圈,圆一圈。滚到合适的大小,安在第一个雪球上面。身子,脑袋,齐了。然后他用手指在脑袋上刻。不是戳洞,是刻。像刻字一样,一笔一划。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巴,不翘不塌。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不满意,弯腰修改。把眼睛往左挪了一毫米,把嘴巴往上提了一丁点。再退后,再看。满意了。
白子画的雪人站在杀阡陌的雪人旁边。两个雪人并排,一个歪歪扭扭,一个端端正正。一个像喝醉了酒,一个像刚军训完。杀阡陌看看自己的,看看白子画的,脸更黑了。“你的也不像。”
“比你的像。”
“哪里比我像?”
白子画没回答。他指着自己的雪人脸上的嘴巴。“她的嘴角,不是平的。是翘的。但翘得不明显。”他又指着杀阡陌的雪人。“你这个,翘到天上去了。”
杀阡陌气得说不出话。他蹲下来,把自己雪人的嘴巴挖平了一点。退后看,更不像了。他又挖翘了一点,退后看,还是不像。他挖了又挖,挖了又挖,把雪人的嘴巴挖成了一个窟窿。
“你故意的。”杀阡陌瞪着白子画。
白子画没理他。他蹲下来,继续修自己的雪人。把头发刻成一根一根的,用指甲划出纹路。在脸颊上刻两道浅浅的酒窝。在额头上刻几道细细的皱纹。刻完了,退后看,点了点头。
杀阡陌看着那个雪人,忽然不说话了。那个雪人站在晨光里,雪白的,安安静静的。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巴不翘不塌。脸上有酒窝,额头有皱纹。不年轻了,但很好看。远远看着,像花千骨站在缘树下。不是年轻时的花千骨,是现在的花千骨。白发,细纹,安静的笑。
杀阡陌承认,白子画的雪人比他堆得好。但他不打算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白子画的雪人前面,伸手一推。雪人的脑袋掉下来,滚到地上,碎成几块。白子画看着地上的雪块,面无表情。然后他走到杀阡陌的雪人前面,一脚踢飞了雪人的身子。雪人的身子碎成几瓣,脑袋滚到小溪边,撞在石头上,裂成两半。
两个雪人,都没了。地上的雪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赔。”杀阡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