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骂醒
看你了。”

    仍然没有反应。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李芳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又去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她转过头来看琪琪,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好像在说:你看,就是这样,每天都这样。

    琪琪站在那里,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婆婆佝偻着腰站在床边,满头白发,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小姑子,如今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蜷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瓶和没动过的饭菜,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一股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

    “妈,您出去一下。”琪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李芳愣了一下:“怎么了?”

    “您出去,把门带上。”琪琪把婆婆孩子们轻轻推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那声音吓到了。

    琪琪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月,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忍了又忍,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

    “张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你起来。”

    没有反应。

    “我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琪琪突然拔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琪琪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被子下面张月蜷缩着身体,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胳膊像两根枯柴。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猛地缩了一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珠子浑浊无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向琪琪的时候,目光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迷迷茫茫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是给谁看的?”琪琪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给你自己看?给你妈看?还是给肖毅然看?”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张月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看看你妈,你看看她!”琪琪伸手一指门外,嗓门越来越大,“六十三岁的人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要替你拉扯孩子!你看看她的头发,上个月我去看她还没这么白,今天一看,满头白发!张月,你瞎了吗?你看不见吗?”

    张月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眼珠缓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像是透过那扇门看到了什么。

    “还有你三个孩子——”琪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气,越气越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思念都快四岁了,你抱过她几次?她管我叫舅妈,管我叫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亲妈整天躺在这张床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龙凤胎更可怜,你知道他们上学了吗?开家长会,去的是舅妈,不是妈妈……”

    “够了……”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从张月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干涩,沙哑,几乎听不见。

    琪琪听见了。

    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用力抹了一把,咬着牙继续说:“什么叫够了?我说得不对?张月我问你,肖毅然走的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什么话,你还记不记得?”

    张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知道琪琪说的是什么。那是葬礼上,所有人都哭成了一团,她跪在灵前,抱着肖毅然的遗像,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放心,孩子我会养大的。”

    “你说你会把孩子养大,你养了吗?”琪琪的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又硬又碎,“你在干什么?你躺在这里,等着把自己耗死,你养什么了?你拿什么养?你要是真有那个志气,你就到肖毅然坟前去说,就说张月说话不算话,你生的孩子你自己不管,丢给你六十多岁的老娘!你去说啊,你敢去吗?”

    张月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无声地涌出来,沿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枕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琪琪骂完了,也哭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蹲在了床边。她看着张月那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疼的是这个女人真的在受折磨,恨的是她把自己的命不当命,也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深渊。

    安静了很久,久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琪琪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张月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一点肉都没有,像冬天被风干了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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