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鹏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张斌又举起扫帚,这回秦鹏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
但扫帚没落下来。
张斌停了一下,看着地上这个蜷成一团的男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外甥。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那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见了人就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舅舅舅舅”。他带他去钓鱼,去爬山,去游泳。他教他游泳的时候,他呛了水,吓得哇哇大哭,他抱着他说“不怕不怕,舅舅在”。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张斌放下扫帚,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秦鹏没动。
“起来!”张斌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别装死!”
秦鹏这才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秀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心里疼得像刀绞。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心软。
“明天,”她说,“你去跟晓红说清楚。”
秦鹏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恐惧。
“妈……”
“别叫我妈。”张秀英打断他,“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收拾。你要是不说,我来说。到时候晓红要离婚,你别怪我。”
秦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芳芳在门口站着,听着里面的话,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想走,但腿还是软的。她想进去,又不敢。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秦鹏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也斯文,说自己一个人住大房子,心里空落落的。她那时候还觉得这人挺可怜的,后来他给她买包,带她吃饭,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个冤大头。
结果呢?
冤大头是冤大头,但不是她的冤大头。
她蹲在走廊里,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出来。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换来钱吗?哭能换来包吗?哭能让那个男人真离婚娶她吗?
不能。
所以她不哭。
过了不知道多久,里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地站起来,想跑,但腿一软,又蹲下去。
门开了。
张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蹲在门外,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钟。
“进来。”张秀英说。
芳芳没动。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蹲那儿像什么话。”
芳芳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秦鹏还坐在地上,低着头。张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芳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张秀英指了指沙发:“坐。”
芳芳坐下,坐得很靠边。
张秀英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抽吗?”她问。
芳芳摇摇头。
张秀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都听见了?”
芳芳点点头。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芳芳。”
“姓什么?”
“……姓王。”
“王芳芳?”
“嗯。”
张秀英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王芳芳,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芳芳抬起头,看着她。
“你恨他吗?”张秀英指了指地上的秦鹏。
芳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恨。”
“恨什么?”
芳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恨他骗我。”她说,“他说他离婚了,说他老婆带孩子跑了,说他一个人可怜。我信了。我他妈真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二十三了,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两千五,租的房子八百,剩下的钱吃饭都不够。我以为遇到个有钱的,能对我好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个骗子。”
张秀英听着,没说话。
“你恨他骗你,”她终于开口,“那你恨不恨你自己?”
芳芳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