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大殿门口,把整棵老槐树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树干背面刻着几行字,刀锋入木三分,收笔微微上挑——是韩翃自己的手法。他刻的是——“韩翃,华州郑县人。母乔氏,含冤死于木桩。今吾以同术偿吾弟九郎,愿此债了,九郎重生。”李元芳把这几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慢慢蹲下身,捡起凿子下面那块靛蓝土布。布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歪歪扭扭却每一针都用力极深——“阿兄欠你的,今日还你。”
狄仁杰赶到上清寺时已接近正午。他昨晚一夜没睡,在书房里把韩翃案的所有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刚合上眼就被杜佑派来的人叫醒了。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韩翃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尖凿和那块靛蓝土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向杜佑问马九在哪里。杜佑说发现尸体之后附近几个山头全搜过了没有找到人,但李元芳在崖边找到了一串脚印,通往山顶的望松台。他派了两个擅长走山路的差役跟上去,嘱咐他们远远跟着就好,不要惊动。
狄仁杰循着差役的指引,沿一条几乎被积雪淹没的羊肠小道往山顶走。这条路显然很少有人走,两旁的灌木丛被雪压弯了腰,枝丫勾在一起形成一道道低矮的拱门,每穿过一道就落下一蓬雪沫。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灌木忽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望松台是一块从山顶伸出去的巨石,石面平整如台,边缘长着几棵矮松,松枝上挂满了冰凌,被正午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树琉璃。
马九就坐在望松台边缘。他背对着狄仁杰,两条腿悬在崖外,身边放着一个旧包袱。包袱已经解开了,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得只剩半截刀刃的旧镰刀、一捆用油布裹着的麻绳。他把衣裳和镰刀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摆在石头上,像是在整理遗物。
李元芳按着刀柄就要往前冲,狄仁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压低声音说你拦不住他,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就是在等我们。然后他一个人往前走,靴子踩在松针和积雪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走到离马九大约一丈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马九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白鹿庄那晚。阿兄站在坡上的草丛里,我站在树下。乔正年倒下去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阿兄脸上——他的眉眼和我记忆里的乔家姐姐一模一样。我叫了他一声阿兄,他应了。他没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拆穿他?”
马九沉默了很久。崖下的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来回晃。“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他替我安排了六年,每一刀都是他替我刻的,每一个债主都是他替我查的。他从来不让我碰名单,不让我碰文书,不让我碰任何可能被官府追查到的东西。他把自己弄脏了,让我干干净净地站在树下。他以为他骗了我。其实是我骗了他。”
狄仁杰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郑安死后,你对他说了什么?”
马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我说——阿兄,名单上的人都死完了。他说——还有一个。我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们躲在骊山脚下一间废弃的猎户棚子里过夜,他坐在火堆对面,把凿子从包袱里拿出来,一把一把地排在石头上。尖凿、平凿、圆凿,从大到小一共七把。他盯着那些凿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我说——九郎,你还记不记得在凤翔第一次见我时,我跟你说过什么。我说我记得,你说凿子和刀是一样的,手要稳,心要定。他笑了一下。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我笑。”
“然后呢?”
“然后他拿起那把尖凿,放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比了比。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