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从大理寺调出裴明远的所有档案和他父亲狄知逊在杭州、鄯州两地的全部任官记录,送到驿站来。苏无名跑了一趟大理寺,带回来两本薄薄的旧卷。裴明远的档案很简单,无非是何处人氏、何年何月任何职,调任杭州府同知之前他曾在刑部做主事,再之前在凉州做过一任推官。狄仁杰翻到凉州那段记录时,手指忽然停住了——裴明远在凉州做推官的时间,和他父亲狄知逊在鄯州做县令的时间完全重合。两个人一个在凉州,一个在鄯州,相距不过二百里。一个管刑名,一个管民政,本来不该有什么交集,可鄯州属于凉州府管辖,鄯州县令的考核评语要经过凉州府推官之手。裴明远曾考评过狄知逊,也考评过郑有禄。他考评过的两个人,一个死在任上,一个消失在凉州。而那个替裴明远代写考评的人,至今还藏在暗处。
狄仁杰把父亲在鄯州的任官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录很简单——狄知逊于贞观某年调任鄯州县令,一年后因吐蕃入寇紧急调回长安,任期内无过失,考评中平。没有提到家眷,没有提到杭州来的女人。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父亲在鄯州只待了一年,那一年里他在杭州的妻子柳如是抱着刚满月的阿提拉,从杭州走到了凉州,又从凉州走到了鄯州。她到鄯州的时候,他已经回了长安。她在鄯州城外乱葬岗埋下去的时候,他可能正坐在长安大理寺的书房里写调任后的述职报告。他从来不知道有个女人从杭州来,死在了离他不到一天路程的地方。
狄仁杰睁开眼睛,把两本旧卷收好,站起来走出驿站。李元芳已经备好了马,两匹马都换上了新蹄铁。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从长安出发,第三次往西走。这一路他走了太多遍,岐州、陇州、秦州,每一座城的轮廓都已烂熟于心。翻过陇山之后,景致骤然变得荒凉,黄土塬上的沟壑越来越深,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稀。李元芳跟在后面,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叹风沙大——他已经习惯了陇右道刀子似的朔风,只是默默地把面巾往上拉了拉。
十一月十七,狄仁杰再次到达凉州。凉州城外那座月氏塔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塔身的裂缝比上次来时多了几道,塔顶的刹杆又歪斜了几分。他推开塔门走进去,第一层铜钟还是老样子,铁板已经裂了,断手和天珠被释月取走了,蒲团上空空如也。他沿着石阶往上走——第二层的麻绳和铁钩还在,第三层的油灯还在,第四层的碗还在,第五层的羊皮地图还在,第六层的靛蓝土布被他取走了。他走到第七层,窗口的木鸟还在风里轻轻晃荡,塔檐下那行碎布片上的字还在——“钟响债清。”
他站在第七层窗口往外看,戈壁滩上有一道极细的烟柱,从凉州城西的方向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那不是烽燧,也不是炊烟,而是香火——有人在城西烧香。凉州城西只有一座寺庙,是大云寺。
狄仁杰下了塔,骑上马往大云寺方向去。到了寺门口,他把马缰绳扔给李元芳,跨过门槛往里走。大云寺的后禅院里,慧净师太正蹲在老槐树下喂金鱼,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说了一句话:“那口钟是你敲的。钟响了以后,贫尼就知道你要回来。”她走到禅房里拿出一本发黄的旧册子放在石桌上,“有人留了一封信给你。不是释月写的,是另一个人。他半个月前来的,把这封信放在这里就走了。他说你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
狄仁杰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