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库房
子我也替你还回去了——埋在了石头下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卢广源没有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左手搁在那本发黄的账册上。过了很久,他忽然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市井嘈杂和远处钱塘江上隐隐约约的船工号子。这个收了十几年旧衣、把几十件死人袍子翻新了送到天南海北的裁缝,终于听到了他等了半辈子的那句话。

    狄仁杰没有打扰他。他轻轻把柜台上的那块靛蓝色土布推回卢广源面前,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城隍山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崔慎言站在石板路边上等着,旁边跟着一个抱着卷宗的年轻书吏。书吏手里抱着一叠刚从府衙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档,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崔慎言接过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递给狄仁杰看。

    “郑有禄,杭州钱塘县人,祖籍越州。原是杭州府衙库房书吏,管杂库。十几年前调任陇右道鄯州府库房主事,两年后辞官,去向不明。这是他在杭州府衙的全部档案,里面有一份他调任时的考评记录。考评人是个叫裴明远的杭州府同知——就是后来调去长安大理寺做少卿的那个裴坚的同窗。”

    狄仁杰接过档案,翻开考评记录的那一页。考评记录上的字迹和纸条上的馆阁体一模一样——端正有力,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写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考评人是裴明远,落款日期是郑有禄调任鄯州之前半个月。考评评语只有短短两行——“该员办事勤谨,品行端正,堪任库房之职。”

    “裴明远现在在哪里?”

    崔慎言摇了摇头。“查过了。十几年前就致仕了,回了越州原籍。越州那边说他五六年前去世了,没有子嗣,后事是越州府衙帮忙办的。”

    死了。考评郑有禄的人死了,卢广源的老主顾陆鸿也死了,郑有禄从鄯州辞官之后去了凉州,此后再无踪迹。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一本书被人从最后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撕掉,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一个空壳。

    狄仁杰把档案还给书吏,站在城隍山脚下的石板路上往远处看了一眼。杭州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开,青瓦白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光泽。更远处,钱塘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亘在天边,江面上帆影点点。

    “崔大人,请帮我查两件事。第一,越州那边有没有裴明远留下的遗物,特别是书信和日记。第二,凉州那边有没有一个叫郑有禄的人——不是官员,是一个从鄯州辞官过去的人,在凉州城附近活动过。他可能在寺庙里挂过单,也可能改行做了别的营生。”

    崔慎言点头记下,又问了一句:“狄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狄仁杰把大氅裹紧了些。杭州的秋天比长安暖得多,可他还是觉得背脊发凉——不是冷,而是一种从案子深处渗出来的寒意。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岭南,从岭南到豫州,从豫州到寿州,从寿州到凉州,从凉州到鄯州,从鄯州到杭州——他追了上万里路,追到的不是凶手,而是一连串被人提前抹掉的脚印。那个抹脚印的人不在杭州,不在鄯州,不在凉州。那个人在大理寺的档案里出现过,在裴坚的同窗名单里出现过,在卢广源的账册里出现过,可每次他刚要抓到,人就没了。

    “凉州。”狄仁杰说,“我要再去一趟凉州。那座塔里还有一层我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