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十五章 龛主
刺眼。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蹄踏过结了冰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五十个差役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往东去。

    从长安到洛阳,骑马要走两天。狄仁杰一路上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那本账册上的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速离。”笔迹很陌生,不像是账册上任何一个人的。可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种笔迹,在哪儿见过这种潦草的、急促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字。

    第三天黄昏,狄仁杰到了白马寺。白马寺建在洛阳城东十二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红墙灰瓦,掩映在枯树林里。寺门口有两尊石马,是东汉明帝时候留下的,风化得厉害,马头都快磨平了。

    狄仁杰没有进寺。他让五十个差役埋伏在寺外的树林里,自己换了一身便装,扮成一个烧香的信徒,走进了寺门。

    寺里很安静,香客不多,几个和尚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念经。大雄宝殿里供着三尊金佛,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狄仁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着头,眼睛却从手指缝里看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扫过佛像、经幡、供桌、柱子,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大殿的侧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手持念珠,正在诵经。他的身影很熟悉,矮矮的,胖胖的,腰微微弯着。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净空——慧明禅师死后被论钦陵推举为新任住持的那个胖和尚。静心师太死后,慧远接任了大慈恩寺的住持,净空就消失了,没有人注意他去了哪里。

    净空在这里。他是来取舍利的。

    狄仁杰没有动。他继续跪在蒲团上,等着。天黑了,香客们都走了,大雄宝殿里只剩下净空一个人。他停止了诵经,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盏油灯,往大殿后面走去。

    狄仁杰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净空走进了一间禅房,狄仁杰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禅房里点着一盏灯,净空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木匣。他把木匣打开,取出那截莹白如玉的指骨,放在灯下仔细端详。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狄仁杰听清了,是月氏话。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净空抬起头,看见狄仁杰,脸色没变。他把舍利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它,像是在保护一个孩子。

    “你是龛主。”狄仁杰说。

    净空微微一笑。“狄公,好久不见。”

    “你杀了慧明,杀了静心,让阿依古丽替你跑腿。你躲在寺里,装成一个与世无争的和尚,谁也不会怀疑你。”

    净空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木匣。“慧明和静心,不是我杀的。是阿依古丽杀的。我没有让任何人杀人,我只是让人把舍利拿回来。杀人,是阿依古丽自己的主意。”

    “你给她下的命令。”

    净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狄公,你信佛吗?”

    “佛说,万物皆有因果。舍利是释迦牟尼留给世间的最后一点真身,是佛法的根。月氏人信奉佛法几百年,为了这截舍利死了无数人,流了无数血。我花了十年时间,把它从塔里请出来,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我要把它带回西域,重新供奉起来,让它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你杀了人。”

    “杀人的人,不是我。”净空的声音很平静,“阿依古丽杀慧明,是因为慧明想私吞舍利。她杀静心,是因为静心想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有机会拿到舍利,有机会成为英雄。她把舍利当成买卖,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把舍利带回西域。”

    狄仁杰沉默。他盯着净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净空不是一个为了钱财杀人的凶手,他比凶手更可怕——他是一个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人。他可以把杀人说得云淡风轻,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人命,他在乎的只有那截白骨。

    “账册最后一页的那行警告,是你写的。”狄仁杰说。

    净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我让人给静心送了一封信,让她快走。可她没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走。”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静心没走——因为阿依古丽来得太快了,快到静心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蚕丝绳子就已经勒进了她的脖子。

    “跟我回长安吧。”狄仁杰说。

    净空没有反抗。他站起身,把那木匣交给狄仁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他走出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的佛像,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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