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周小娥的娘,那个黑瘦黑瘦的妇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在发抖。她女儿死了,她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只知道女儿是个好孩子,孝顺,懂事,从不让她操心。她不知道女儿替人缝了害人的布包,不知道女儿收了别人的银子,不知道女儿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针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儿没了。
如燕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叔父,您又没吃晚饭。”
狄仁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如燕。“周小娥的娘,你去看看她。给她送些银子,告诉她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
如燕点头。“叔父,凶手是钱万银,可那些安神香是从哪儿来的?他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手里有这些东西不奇怪。可他背后还有人吗?”
狄仁杰沉默。钱万银背后还有人吗?他说他一个人干的,查了几年,布了局,收了网。他没有提别人。可他那些安神香,是从哪儿来的?他自己配的?还是从别人手里买的?如果是买的,从谁手里买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钱万银不会说。他已经报了仇,认了罪,不会再牵连别人。
“如燕,你去审审钱万银,问问他那些安神香是从哪儿来的。他不说就算了,不要逼他。”
如燕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那两棵光秃秃的小树在风里摇着,枝丫交错,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回桌前。
第二天,狄仁杰去了李明远家。李老太太还穿着那件棉袄,还不知道那里面藏着安神香。狄仁杰让李朗把那件棉袄脱下来,拿回去销毁。李老太太不乐意,嘟囔了几句,被管家扶走了。李明远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狄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李明远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赵四……赵四跟了我二十多年,我把他当自家人。他怎么会……”
“他儿子欠了赌债,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也是没办法。”
李明远低下头。“我娘……我娘真的差点被他害死?”
狄仁杰点点头。“周小娥已经死了。钱万银被抓了。你娘没事,以后小心些。”
李明远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狄公,多谢您。要不是您,我娘她……”
狄仁杰摆摆手。“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他走出李府,站在街上。太阳很晒,街上人来人往。他翻身上马,回了大理寺。
钱万银的案子很快就结了。他承认自己买了安神香,利用赵四和周小娥,想害死李老太太。他没有提别人,也没有人再问他。他被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赵四被打了五十大板,赶出了李府。他儿子也被抓了,关在牢里,等着发落。周小娥的娘拿到了一笔抚恤银子,够她养老了。她抱着银子哭了一场,走了。李老太太换了一件新棉袄,不知道是哪个裁缝做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安神香。她穿着,还挺暖和。
案子结了。可狄仁杰心里还是不太踏实。钱万银的安神香是从哪儿来的?他自己配的?他一个做药材生意的,配这些东西不难。可他有这个手艺吗?他以前在扬州开药铺,后来关了,来了长安。他在长安待了几年,又走了。他去了哪儿?他做了什么?这些事,都没有查清楚。可钱万银不说,也没办法。他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忙年,蒸馒头、炸丸子、杀鸡宰鹅,香气飘得满街都是。大理寺里也忙了起来,苏无名带着人在扫尘,张环和李朗在贴对联,如燕在厨房里包饺子。小月帮着烧火,脸上抹了一道黑,像个花猫。刘小乙在院子里练刀,刀光闪闪,呼呼生风。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那两棵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小月给它们缠了草绳,说是怕它们冻着。狄仁杰觉得有道理。
傍晚的时候,郑福来了。他提着一篮鸡蛋,一只老母鸡,说是给狄公拜早年。狄仁杰让他坐下,如燕端了茶来。
“郑福,你闺女定亲了?”
郑福咧嘴笑。“定了。就是隔壁巷子开面馆的那个后生,姓孙。人老实,家里也干净。过了年就办事。”
狄仁杰点点头。“好。好好过日子。”
郑福走了。狄仁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