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自认这李二没有自己帅,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似乎凡事都已了然于胸。
那种从容,带给顾长卿的,反倒是巨大的压迫力。
“顾长卿,”李二缓缓开口:“可知罪?”
“微臣不知。”顾长卿对视,声音平稳。
“不知?”李世民身子微倾,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勾起:“大理寺已从你府上搜出细盐9斤。还有盐岩一斗有余。”
“那奇盐晶莹如雪,咸涩纯正。”
“连我大唐长安盐铁司的官员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的精盐。”
“这般奇盐,莫说长安,便是整个大唐,都寻不出第二份。”
“顾长卿,你来告诉朕,这不是私盐,又是什么?”
顾长卿努了努嘴,李世民却抬手止住:“你先别急着狡辩,朕且问你......”
身子后挪,靠住御座:“武德九年,太上皇颁布盐铁令,私盐一斤杖六十,流三千里。”
“十斤以上,斩立决。”
“百斤以上......”
“对了,顾长卿!你现在还有几族?”
“陛下!”尉迟敬德此时再忍不住。
李世民没看他,挥手止住:“朕在问顾长卿。”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心中腹诽李二不是好人。明明是觊觎这制盐之法,偏又拉不下脸。
想必是在等著自己主动开口献上方子。
而在李世民身侧稍后处,那个一身浅绿司记女官服饰的女子,正微微抬眸,打量著无比狼狈的顾长卿。
那是武昭,目光很静,不起波澜。此时却对顾长卿的不卑不亢感到好奇。
“回陛下,”
“臣府内细盐,确为奇盐,但非私盐。故而,盐铁法并不适用于微臣。”
“不是私盐?那是什么?”李二身体微微放松,似乎兴趣更浓。
“是臣自己提炼的。”
话音落,殿内更是一静。本就只有二人交谈,此时沉默之下,甚至能听到大老黑的粗重呼吸声。
大老黑张大了嘴,若是程咬金在场,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连无舌那永远低垂的眼皮都动了动。
唯有李世民依旧平静,不知是早已猜到,还是故作矜持。
“你制的?”
“顾家世代将门,朕怎么从未听说,武威侯府还藏着制盐秘法?”
“不是祖传的,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顾长卿直视著御座。
顿了顿,复又补充:“去岁冬,臣祖母病重,大夫说需用细盐入药。可市面上细盐太贵。小小一包,便超过我府上月余开销。”
“祖母康健之时,已是典当她的嫁妆度日,如今......”
“所以,微臣便想,将粗盐研磨。然,苦味仍在,不可入药。微臣月余不曾出房门一步,便是想方设法将粗盐中苦味杂质去除。”
话语至此,顾长卿略带哽咽,眼眶微微一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祖母病重是真,用盐是真,提炼是真,但反复试验,却不过是托词。
李二抿唇不言,尉迟敬德闻言,双目却陡然通红:“顾小子!你祖母病重,为何不与你这些叔伯言语?”
“我等......我等于你父乃是手足......”说到此处,也是哽咽难言。
殿后长孙、高阳闻言,也各自黯然。
片刻之后,李二再次开口:“顾长卿!”声音虽是少了几分冷冽,声调却又加重几分。
“你可知道,欺君之罪,罪过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