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极夜
后一口糌粑,胃袋里逐渐充盈的暖意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密藏域的残酷已在他面前展露一角。

    “五零年了,在这雪山窝子里,密藏域早就不是人待的地界。”次仁拿起火钳,扒拉出几块尚有余温的牛粪饼,丢进几根耐烧的灌木根茎。

    重新燃起的微弱火苗舔舐着一个漆黑的粗陶小壶,里面雪水滚沸,飘出粗糙茶砖和盐巴的粗粝气味。

    他啜了一口热茶,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出奇的平和,并没有问谢不遇的来处,似乎知道他的疑问,“人是人,鬼是鬼?人和鬼,早就揉在一块了。太阳底下,那些东西缩在影子缝里,钻在山洞里,藏在庙宇的角落,见不得光。可只要日头一下山……”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向窗户上的窟窿处,“这整个雪域高原,就是鬼神的道场,没有光的地方,就是它们横行之地……”

    谢不遇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先前发生的事已让他对这诡异的环境有了切肤之感,但这黑夜里鬼神完全出行的规则还是让他心下一沉,情况无疑进一步恶化了。

    他的余光又瞟向那尊寂然不动的不动佛。

    “哼,”次仁喇嘛哼笑一声,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山下就那么几户人家,香火不够,这尊不动佛可护不了这么大地界。”

    “山下的藏民,河边的牧场,都得向管他们那片地面儿的寺庙‘进贡’。人,牛,羊,青稞,酥油……换寺庙的护法喇嘛在夜里张开结界,洒下辟邪的药粉。”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着天气:“这座破庙,就靠山下的几户人家。穷得掉渣,送不起牛羊。每年冬末春初,送一头老羸羊,够供台上点盏酥油灯,够我啃几天骨头。剩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自己那只戴着骨珠的手,轻轻摩挲着念珠上一颗明显带着血腥色泽的珠子,然后抬手摸了摸渡鹰的男人头颅。

    “渡鹰是头好鹰。晚上,在雪线附近,河谷谷口,找那些落单的没有归巢的,或者干脆被同类撕咬得只剩半口气的‘饿鬼道’游魂。他虽是‘鬼鹰’的异种,食腐,但更爱活物的元气。它的饥饿是最好的锁链,让它不敢跑远。撕下的腐肉、猎到的弱小鬼物,能充作‘供物’。”

    火塘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着老喇嘛沟壑纵横的脸。

    “大白伞盖佛母…那是雪山深处真神的护法正尊。你那蹩脚的系缚,压不住这尊神。”他用火钳把一块新添的牛粪饼往里夯了夯,

    “想活命?翻过南边的雪脊,去五大寺吧。那里面坐着的是真佛,养着的是镇山的法器,供着的是能吞山食月的真主鬼神…或许,有人能教你,把你肚里这尊迟早剐开你心肝脾肺的大神,真正‘系’住了。”

    喝干最后一口咸茶,谢不遇放下碗,胃里的暖意在四面漏风的寒气里微弱得不值一提。

    一只粗粝的手掌把两个磨出毛边的羊皮包袱推到谢不遇脚边,次仁喇嘛不再看他,佝偻的脊背朝着火光,只挥了挥皲裂如树皮的手掌。

    “明日一早,就起程吧。穿上这身僧衣,往南走。碰见一样穿这衣袍的,跟着走。若是只有你一个人…那就顶着太阳走,一直走。走到天边一片能把太阳都吞进去的大湖,就是玛旁雍措。湖边蹲着的那个庙子,叫日迦寺。找那的才旦喇嘛…就说,火塘边的次仁,熬得只剩点喂鹰的骨头渣了。”

    辉月越过雪山走向大地了,这次次仁喇嘛并没有把他撵去柴房,两人一鹰俱都挤在残破的正殿里。

    次仁喇嘛饭后便隔开手掌给渡鹰喂了一碗底的血,此刻,不知是否是黑夜降临的原因,蜷缩在上首不动佛摊开的手掌上的渡鹰异常躁动,那颗发辫掩盖的男人头颅神情凶恶,涎水自口中成串流下,又沿着不动佛的手掌滴落在正不断念诵经文的次仁面前。

    谢不遇同样坐在几步开外,他两腿交叠内扣,脑中默念次仁传授的经法,心中观想大白伞盖佛母真身,随着瑜伽功的修行,四肢百骸渐有热流上涌,腹部伤口竟传来火热之感。

    谢不遇只觉约莫一炷香后,脑中清明骤散,观想图化灰而逝。他心知强求无用,起身挪向窗纸破洞。

    不曾想,竟已是月上中天,果然是心入忘我之境,观万物皆空。

    时至午夜,月光是冷的,沉在雪谷底,银子般暗亮,群山的影子黑得沉重,把天穹挤得极小。

    残寺孤悬山腰,他目光投向山下,却见次仁所说只有寥寥几户的山下此刻山脚竟攒动着密密麻麻的灯火,那火光簇拥着,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缓慢而执拗地向上蜿蜒游移……

    近了。

    细看下去,谢不遇的脊背瞬间僵直。

    那哪是什么灯火,是一个个赤足垂首的女子,衣袂飘飘,伸出的手臂丰腴白皙,却都保持着一种奇异而僵硬的姿态,手肘僵直,双掌却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低垂着,掌心相对,指尖聚拢成微妙的“拈”状。

    指尖顶端,赫然都粘附着一粒黄豆大小的火苗,这点点火苗,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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