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广阔空间。脚下是漫过脚踝的、漆黑的、泛着诡异油光的泥泞水面,看不到边际。水面上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缓缓蠕动。水中矗立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半融化的金属残骸和岩柱,像一片绝望的森林。空间极高,上方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声音。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黑水,从飘荡的雾气,从那些扭曲的残骸中,渗透出来的。
一开始是极轻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听不真切。渐渐地,声音开始分化。
我听到了格桑大叔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可他明明昏迷着!
我听到了秦娟带着哭腔的、喊“阿妈”的声音——她紧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显然也听到了。
我甚至听到了…老胡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胖子…放下我…你们走…”
操!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甩头。那是幻觉!老胡根本说不出话!
“稳住!” Shirley杨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一样,但我看向她,她只是对我做了个坚定的、闭眼凝神的手势。她也听到了,但她强行压住了。
维克多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关,端着枪的手稳得吓人,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他听到了什么?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开始混杂进别的——金属刮擦声、液体冒泡声、遥远的爆炸回声、甚至…还有我们刚才奔跑时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被扭曲、拉长、重叠,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回声…开始了。”维克多用口型无声地说,眼神警告我们。
我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脑海中的地图上。红线指示着一条曲折的路径,需要从几处较大的残骸之间穿过,避开几片颜色深黑、标记着旋涡状符号的水域。
我指了指方向,迈步踏入黑水。
水冰冷刺骨,而且有种奇怪的粘滞感,像踩在胶水里。每一步抬起,都带起一股腐臭的气味。
我们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沿着我“看”到的安全路径前进。那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记忆深处、甚至来自恐惧本身的“回声”无孔不入,变着花样地折磨着神经。
有时是战友临死的惨叫,有时是亲人的呼唤,有时是根本听不懂却让人心烦意乱的古老咒语…最可怕的,是这些声音开始互动,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对着我们的内心低语、嘲笑、恫吓。
秦娟的身体开始发抖,抬着担架的手不稳。格桑大叔无意识地呻吟被放大,变成痛苦的嚎叫在她耳边回荡。
Shirley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不时闭眼,手腕上缠着碎片的地方微微发光,似乎在帮助她抵抗。
维克多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晃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
我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左臂缠着暗晶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冰凉的刺激,帮我维持着一丝清明,但那些“回声”太真实了。我甚至“听”到了我牺牲多年的战友大个子在喊我,骂我孬种,让我回头救他…
“假的…都是假的…”我在心里默念,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睛死死盯着脑海中的红线。
就在我们走到沼泽中部,经过一根格外粗大、布满孔洞的金属巨柱时,异变突生!
那巨柱的孔洞里,突然同时传来我们四人刚才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那些混乱低语的重叠、放大版!就像有人用最高音量的喇叭,对着我们播放!
“呃!”秦娟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格桑的担架歪了一下。
几乎同时,我们周围平静的黑色水面,突然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而是仿佛水下有无数东西在疯狂搅动!一个个巨大的、扭曲的、由漆黑泥水和破碎阴影构成的“人形”,从水中缓缓站起!它们没有五官,但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挣扎的溺死者,时而像扭曲的怪物,它们张开空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但我们所有人的脑海里,却瞬间被尖锐到极致的、充满绝望和恶意的精神尖啸填满!
是“回声”实体化了?还是被强烈声波(即使是回声)惊醒的沼泽本身?
“开火!”维克多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禁声,手中的怪枪喷吐出炽烈的、蓝白色的火舌!子弹打在那漆黑水人身上,炸开一团团污秽的黑水,但更多的“水人”从四周站起!
“跑!跟着红线跑!”我也吼了出来,背紧老胡,朝着脑海地图指示的方向拼命冲去!脚下黑水翻涌,阻力极大。
Shirley杨和秦娟抬起格桑,踉跄着跟上。秦娟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但眼神里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