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争执过后，林浩结了帐，拉起还有些摇晃的赵坤，沿着科技园南路一直往南走。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吹散了赵坤脸上的酒意，也吹凉了他胸中的燥热。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壑然开朗——深圳湾的海面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对岸香港元朗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海边有一条新修的践道，白天有不少人来散步骑行，此刻夜深人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货轮汽笛。

    林浩在践道边停下，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海面。赵坤站在他身旁，也望着同一片海，沉默着。

    “阿坤，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浩忽然开口。

    赵坤愣了一下，想了想：“记得。华强北那家破网吧，你在里面打《星际争霸》，我用一套小狗加飞龙的战术把你基地推平了。”

    林浩笑了：“然后你跟我说，你是个游戏策划，想做一个中国人自己的《星际争霸》。我当时觉得，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后来呢？”赵坤问，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后来我发现，你既是天才，也是疯子。”林浩转过头，看着赵坤，“没有你，《血战天下》做不出来，没有《血战天下》，浩宇活不到今天。阿坤，游戏永远是我的根。没有你，没有《血战天下》和《山海》，就没有今天的一切。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赵坤的眼框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践道木板缝隙里漏出的海水光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为什么我感觉，你正在离游戏越来越远？”

    “因为我不得不远。”林浩说，“阿坤，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十年后，浩宇会变成什么样的公司？”

    赵坤没有回答。

    “如果我们只做游戏，十年后，我们可能会变成另一个盛大。”林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盛大曾经是中国最牛的游戏公司，靠《传奇》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呢？他们没有自己的社交平台，没有自己的作业系统，没有自己的硬件。当游戏市场发生变化，当用户口味改变，当他们引以为傲的爆款开始老化，他们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他们不是不努力，但努力的方向，都是在游戏这个单一赛道上内卷。盛大现在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定义行业的盛大了。”

    赵坤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我不想浩宇变成那样。”林浩继续说，“我想让浩宇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而不仅仅是一家赚钱的公司。伟大和赚钱的区别在于，伟大的公司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留下自己的印记，能定义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能让用户真正地依赖你、尊重你、甚至爱你。而要成为那样的公司，光靠游戏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社交，需要平台，需要作业系统，需要硬件，需要芯片。这些东西，短期内都不会比游戏更赚钱，甚至会持续烧钱。但它们是未来。”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林浩的头发。他没有去理，只是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一些。

    “阿坤，我不是不重视游戏了。我是想让游戏在一个更坚实的基础上生长。当浩宇有了自己的手机，游戏就可以随时随地陪伴用户；当浩宇有了自己的作业系统，游戏就可以调用底层硬件的能力，实现PC上都无法想象的体验；当浩宇有了自己的社交网络，游戏就不再是一个孤岛，而是一个连接人与人、人与世界的枢钮。那才是游戏的未来。那才是我想带你们去的地方。”

    赵坤沉默了很久。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象是在为这场对话打着节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做中国最好的3D引擎。”赵坤转过头，看着林浩，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光芒，“不是之一，是最好的。能跟Unreal、Unity掰手腕的那种。我要让全世界的游戏开发者，提到中国引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浩宇。你得给我钱，很多钱。”

    林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象一个终于等到朋友理解了自己苦心的人。

    “给。”

    赵坤也笑了。他伸出拳头，林浩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在夜色中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两人并肩站在践道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海浪继续拍打着堤岸，风继续吹着，远处的货轮汽笛声隐约传来。深圳的冬夜，两个年轻人，在一片沉默中，达成了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