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始准备年夜饭。林母在厨房忙活,林浩要帮忙,被赶出来:“你歇着,开一天车了。”林父在客厅摆桌子,把折叠桌打开,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四菜一汤:腊肉炒蒜苗、红烧鲤鱼、清炖鸡、炒白菜,还有一大碗肉丸粉丝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天黑了,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家属院里有人家开始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色,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客厅。
一家三口坐下。林父开了瓶本地米酒,给儿子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林母不喝酒,倒了杯椰汁。
“来,过年了。”林父举起酒杯,声音有点不自然。
“过年好。”林浩碰杯,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三人低头吃饭。电视机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GG。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是某种不知该说什么的、带着距离感的安静。
“浩浩,”林母夹了块鸡腿放到儿子碗里,“在外头,吃得好吗?”
“好,食堂伙食不错。”
“睡得好吗?看你黑眼圈重的。”
“还行,忙的时候睡得少。”
“别太拼,”林父突然说,“身体要紧。”
“恩。”
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爸,妈,”林浩放下筷子,看着父母,“等过两年,公司稳定了,我就在老家给你们盖个大房子。带院子,有暖气,离医院近,你们住得舒服点。”
话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母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声音有点哽:“盖什么房子……这儿住惯了,邻居都熟……你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要盖。”林浩坚持,“这房子太老了,没卫生间,冬天冷。我都想好了,就在河西那边,地我看过了,安静,空气好。”
林父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呛得咳嗽了几声,脸涨红了。林母赶紧给他拍背,但拍着拍着,自己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妈……”林浩慌了。
“没事,没事。”林母用手背抹眼睛,但越抹越多,“妈是高兴……我儿子出息了,要给我们盖大房子……妈高兴……”
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说“汤凉了,我去热热”,但背影在微微发抖。
林浩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父亲通红着脸、低头盯着酒杯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短暂绚烂,然后熄灭。
父亲终于抬起头,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
“房子的事,不急。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家里不用你操心。”
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沉。
林浩点点头,说不出话。
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喜庆的声音填满了客厅。三人继续吃饭,但都没怎么动筷子。林母热了汤回来,眼睛还红着,但努力笑着,给儿子夹菜,说“多吃点”。
十点,林浩的手机开始震动。拜年短信一条接一条,王磊的,张小龙的,陈默的,沉南鹏的……他回了几个,然后关机。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窗外鞭炮声达到顶峰,震耳欲聋,整个家属院笼罩在硝烟和火光中。林浩和父母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烟花。父亲点了支烟,沉默地抽。母亲挨着儿子,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又一年了。”林父说。
“恩。”林浩应。
“浩浩,”林母突然小声说,“你那个公司……要是太累,就回来。家里有饭吃,饿不着。”
林浩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了母亲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三张仰起的脸。一张年轻,但眼角已有风霜;两张苍老,但眼里有光。
那是2005年的除夕夜。
在湖南郴州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一个价值五亿美元的公司创始人,和他的父母,在震天的鞭炮声中,安静地迎来了新的一年。
而新年的愿望,都很简单:
父母愿儿子平安。
儿子愿父母安康。
至于那四十亿的估值,那出海的大计,那与巨头的战争……
在此刻,都不及手里这杯温热的米酒,和身边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