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桌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她看不懂屏幕上的字,但能看见丈夫佝偻的背影,和屏幕上反射出的、他紧皱的眉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黑了,邻居家的灯光通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林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四五个网页,又打开了浩宇的官网,看了公司的介绍,团队的照片,产品的截图。他还找到了林浩的博客,最新一篇是辟谣微软收购的,语气沉稳自信。他又搜“林浩 违法”“浩宇 诈骗”,结果出来的都是正面报道,什么“青年企业家”“互联网新星”。
晚上十点,林父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关掉计算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
“怎么样?”林母急切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好象怕惊扰什么。
林父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家属院零星亮着的灯火,和远处农机厂黑黢黢的轮廓。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这个他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地方,此刻突然显得那么小,那么旧,象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而他的儿子,在照片之外,在一个叫深圳的、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建起了一个价值“40亿”的……什么东西?
“浩浩没犯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但很稳,“他是真的……出息了。”
林母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伤心,是别的什么情绪,太复杂,说不清。“真的?那40亿……”
“是真的。”林父转过身,看着老伴,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骄傲,担忧,茫然,还有一丝被时代抛下的徨恐。“我看了,他的公司,做聊天软件,做游戏,很多人用。投资人给他钱,是因为觉得他将来能赚更多钱。就象……就象咱们厂子效益好,银行愿意贷款一样。只是他的‘厂子’,在计算机里,看得见摸不着。”
他走回饭桌前,饭菜早就凉透了,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冷掉的青椒肉丝,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还有点苦。
“那……那咱们浩浩,是不是成了……大人物了?”林母也坐下,声音怯怯的。
“是吧。”林父咽下那口菜,“电视上都报了,还能有假。”
两人沉默地吃着冷饭冷菜。屋子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吃了半碗,林父放下筷子。
“这事,别跟外人说。”他说,“厂里那些人,嘴杂。浩浩现在……树大招风。”
“我知道。”林母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心里慌。40亿,那是多大一笔钱啊,浩浩他……扛得住吗?他还那么小……”
“扛不住也得扛。”林父说,象是说给老伴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路是他自己选的,钱是他自己挣的。咱们帮不上忙,也别拖后腿。以后他打电话回来,别问公司的事,就问吃饭了没,累不累,天冷了加衣服。听见没?”
“听见了。”林母又抹了把眼泪,“我就是……想他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现在他这么……这么出息,是不是更回不来了?”
林父没说话。他拿起那半包“白沙”,这次林母没拦他。他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脸。
窗外,郴州的春夜,安静而深沉。远处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苍凉,奔向远方。
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陈旧家属院里,一对平凡的父母,在这个夜晚,终于缓慢地、沉重地意识到,他们的儿子,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他们拼尽一生的想象力,也望不到背影了。
“睡吧。”林父掐灭烟头,“明天还上班。”
灯熄了。黑暗中,老两口并排躺着,都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裂纹,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
而几百公里外的深圳,创新大厦五楼的灯,还亮着。
林浩刚开完出海筹备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的璀灿灯火。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来自郴州的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在这个平常的春夜,父母的世界因为他,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也不知道,父亲那句“他是真的出息了”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骄傲、担忧,和悄然滋生的、巨大的陌生感。
夜色如墨,复盖了南方的小城,也复盖了繁华的都市。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