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走进“蓝海”网吧时是下午三点。他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书包斜挎在肩上。收银台还是那个黄毛,在打《传奇》,看见他,抬了抬眼皮:“上次那个?37号还空着。”
“我等个人。”林浩说。
“哦。”黄毛没再理他,继续打游戏,屏幕上的道士正在用毒咒杀怪。
林浩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这里能看见门口。。他翻开,但没看进去,只是做样子。
他在等阿坤。
阿坤是“半夏”的真名,赵坤。昨天在QQ上,他们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在“蓝海”见面。林浩没说怎么认人,只说“你看到我就知道了”。阿坤问为什么,林浩说:“因为这里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看书。”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书。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框的阴影。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三点零五分,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很瘦,高,但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领子磨破了边。裤子是校服裤,蓝白条纹,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头开了胶。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
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眼睛。皮肤很白,是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下巴尖削,嘴唇抿得很紧。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有黑眼圈,像很久没睡好。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然后目光扫过来,扫过收银台,扫过打游戏的少年,扫过烟雾缭绕的角落,最后停在林浩身上。
他看见了那本书。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走到林浩面前,停下,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Horizon?”
“是我。”林浩合上书,“阿坤?”
“恩。”
两人对视。阿坤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专注的、锐利的亮。他盯着林浩看,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好奇。他在打量这个在网上出题考他们、一个人做出《细胞吞噬》的“大佬”。
林浩也在打量他。十九岁,但看起来更小,象个高中生。不,比高中生还憔瘁。衣服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肩膀处松松垮垮。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有茧,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找个地方说话?”林浩说。
阿坤点点头。
他们没在网吧里说话。林浩在前,阿坤在后,走出网吧。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阿坤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去哪?”他问。
“找个安静的地方。”林浩说,“跟我来。”
他推起自行车,阿坤步行跟在旁边。两人沿着科技街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红砖房,墙根长着青笞。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块水泥板,是附近老人下棋乘凉的地方。现在是下午,没人。
林浩把自行车支在墙边。阿坤在水泥板上坐下,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
“喝水吗?”林浩从书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
阿坤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小口。他的喉结动了动,喝水的声音很轻。
“你从哪来?”林浩也在水泥板上坐下,和他隔着一米距离。
“合肥。”阿坤说,“坐夜车来的,早上刚到。”
合肥。中科大就在合肥。他果然是中科大的学生。
“辍学了?”
阿坤沉默了两秒,点点头:“上学期的事。”
“为什么?”
“没意思。”阿坤说,声音很平淡,“老师教的我都会,不会的他们也不懂。考试、作业、论文……浪费时间。我想做自己的事。”
“家里同意吗?”
“不同意。”阿坤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我爸说要打断我的腿。我妈哭了三天。我弟说我疯了。”
“那你还出来?”
“在家也做不了事。他们整天念叨,邻居指指点点。”阿坤看着手里的水瓶,“我需要计算机,需要网,需要安静。家里没有。”
林浩没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执意退学,家人反对,邻居非议,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计算机,写那些没人理解的代码。饿了吃泡面,困了趴在桌上睡,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你住哪?”林浩问。
“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一天十五块。”阿坤说,“钱快用完了。”
“你哪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