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壁炉边的旧椅子上,腿上盖着那条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的毯子。
他看着扫地的克莱尔,和擦褪色圣母像的阿拉斯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像两只小老鼠。”
克莱尔停下扫帚,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阿拉斯托也停下手里的布,转头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神父笑得更欢了,咳着喘着,却笑得真切:“天天在这儿转来转去,也不说话,可不就是两只小老鼠嘛。”
克莱尔没吭声,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拿起扫帚慢吞吞地扫地,仿佛没听到这奇怪的比喻。
阿拉斯托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然后转头继续擦拭圣母像。
神父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脸色都白了。
克莱尔心里一紧,立马放下扫帚,快步走过去,倒了碗热水,端到他面前。
神父接过碗,哆哆嗦嗦喝了两口,咳嗽才慢慢停下。他把空碗还给她,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疲惫得厉害。
克莱尔站在他面前,没走。
神父抬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飘乎乎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克莱尔。”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嗯。”
“你过来点。”神父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招了招,动作缓慢。
克莱尔往前走近一步,站到他跟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陈旧布料和衰老气息的味道。
神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干枯、瘦弱,满是皱纹,凉丝丝的,可落在她头上的时候,还是暖的。
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一样暖,和这么多年无数次摸她头的时候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克莱尔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任由他摸着。心里又酸又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别扭得很。
很久,神父才收回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去吧,我歇一会儿。”
克莱尔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生怕动静大了吵到他。
那天晚上克莱尔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
一会是神父白天咳嗽时惨白的脸色和佝偻的身影,一会是阿拉斯托坐在壁炉边沉默的、却让人安心的陪伴,一会又窜出早上那个梦的碎片——
那个金色眼睛的人,把她拢在掌心里,动作温温柔柔的,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和她一样的金色眼睛。
她翻了个身,盯着房门,心里越发烦躁。
房门外,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有那棵歪脖子树,还有……守在身边的人。
虽然他从不说,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偶尔会在这里徘徊。
忽然想去看看那棵树。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轻轻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那扇窗前,往外望去。
歪脖子树孤零零站在月光里,光秃秃的枝丫,没发芽,没生气,丑得很。
她站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克莱尔没回头。
阿拉斯托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往外看那棵丑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克莱尔没忍住,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有一个人。”
阿拉斯托没应声,静静听着。
“金色的头发,很高,长得很漂亮,”她望着树,心里满是疑惑,又有点委屈,“可我还是想不起她的脸。”
想不起就算了,偏偏那种温暖的、被珍视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感觉总挥之不去,像一首记不起歌词却萦绕不去的旋律。
阿拉斯托依旧没说话,就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但他们看我的时候,”克莱尔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那种感觉,和你们一样。”
暖的。
和神父摸她头的时候一样暖,和阿拉斯托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一样暖。
无需言语、无需证明、自然而然就存在,从目光,从细微的动作,从沉默的陪伴中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