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喜欢蹲在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晒太阳。春天了,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他眯着眼,昏昏欲睡。
但教堂那孩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教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莱尔拿着扫帚走出来,开始打扫门前的石阶。
扫了两下,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朝他这个方向瞥来。
老汤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屏住呼吸,那点暖洋洋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歪脖子树,越过尘土飞扬的土路,落在远处那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的树林上。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没什么焦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扫她的地。
老汤姆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目光确实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颗提起来的心才缓缓地、带着点茫然地落回去。
然后,一股更深的困惑涌了上来——她刚才……到底在看什么?树?
那片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可这事关克莱尔,他就忍不住要去琢磨。
他渐渐发现,克莱尔最近看他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完全不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如同附骨之疽地盯着他。
有时他从教堂门口路过,她就站在台阶上,或倚在门框边,目光却落在别处——
天上的云,墙角的草,远处玩耍的孩子。
半分也没分给他。
老汤姆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高兴?
好像不是。
他以前巴不得她别再看自己,那目光像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可现在真不看了,他又觉得……
失落?也谈不上。
他有什么好失落的?他又不稀罕被她看。
就是……有点怪。
像每天吃饭时总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嫌烦,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可真等那苍蝇不见了,又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窥见这荒诞的想法。
少了点什么?他疯了吗?他明明应该庆幸,应该松一口气,应该庆祝那个“邪性的”终于不再用那双吓人的眼睛盯着他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蹲在树下晒太阳时,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听着教堂那边的动静;眼睛也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
克莱尔在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地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有其归宿。
克莱尔扫完了,靠着门框站着,望着天,一动不动。
克莱尔在看别的地方。那片树林,那片天空,那条永远灰扑扑的土路。
克莱尔瞪了他一眼。
老汤姆迅速收回目光。他咂咂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暖洋洋的太阳光上——
算了,管她看不看呢,日子总归是自己的,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最近,他打老婆的次数悄悄少了。
不是因为怕那双眼睛再盯着——她已经不怎么看自己了。是他自己忽然就不想打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老了,打人也是个力气活,累得慌;也许是老婆也老了,打起来手感不好。
又或者,每次酒劲上头,那股混合着憋屈和暴戾的火窜上来,手刚举到一半,脑子里就会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睛——
然后,那手就莫名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地垂下去。
老汤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最近做的饭,好像比以前香了那么一点点。
汤里的盐放得正好,饼也烙得没那么焦黑了。他闷头吃着,没夸,也没骂。
老汤姆是镇上的“名人”……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他一向是:
喝了酒就打老婆,清醒了,就蹲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跟路过的熟人搭几句话,吹吹牛,骂骂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
他怕克莱尔。
只要她用那种目光远远地看着他,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头皮发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感觉,比被镇长当众训斥还难受。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喝得烂醉,有没有打老婆,有没有做那些他自己酒醒后都羞于回想、却次次再犯的“见不得人的事”。
他也忘不了那次。